他随手一挥。
即不是掌,也不是术法,就是随手一挥,像人赶苍蝇。
凌清寒的风暴领域已经催到了极限,疾风鹰的青光裹着她横移出七丈,仍然没能完全脱出那片劲气的边缘。余波扫中她的刹那,她整个人像断线的纸鸢一样被掀飞,撞穿两层断墙,埋在碎瓦里。
尘土落下,她拄着剑站起来,嘴角挂着血,握剑的手抖得不成样子。
只是一挥的余波。
这就是元婴。三个大境界,不是靠勇气就能填平的沟壑,她能做的只有一件事:不停地动,让那头魔物的视线不得不跟着她转,哪怕只多转一息。
“你的对手是我。”她吐掉嘴里的血,声音却稳,“不是他们。”
血厉眯起眼睛,第三次抬手。
“够了。”张云峰的声音在通讯灵路里炸响,“八阵锁魔——起!”
五十台机傀在同一瞬间变阵。灵能炮全部转向,以玄锋为阵眼,构建出一张巨大的灵力网。四十台矩阵机的兽核矩阵全功率过载,十台常规机补位导流,五十道灵力在阵眼中疯狂汇聚、压缩、再压缩。
五十台机傀的灵路同时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炮管一寸寸烧红。赵铁柱在中军帐里听得头皮发麻,那声音像五十头巨兽在同一声嘶吼。
一道直径丈许的集火光束,轰然贯空。
那一瞬,天地失色。
血厉的脸色第一次变了。他感受到了那道光束里的东西,四十套兽核矩阵叠加五十台机傀的全部输出,这一击,已经摸到了威胁金丹、乃至让元婴忌惮的门槛。
他抬手硬接。
光束与魔掌相撞,冲击波横扫十里。烟尘散尽,血厉依旧立在半空,但他的袖袍焦了半边,掌心一片焦黑。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下方那五十台的机傀,心里竟然产生一丝忌惮,紧接着笑了。
“区区筑基……竟然能逼退我。”
他的万人精锐在八阵连环下已经折损过半,再打下去,就算他杀了这群蝼蚁,血焰部的家底也要赔光。
“偃师?”他舔了舔掌心的焦痕,“有趣。下次,不会这么轻松了。”
魔潮退去。
青阳城,守住了。
城头的欢呼声冲天而起时,张云峰直挺挺地向后倒了下去。
五十台满负荷操控加八阵锁魔的全部计算量,早就把他的精神力榨到了一滴不剩。昏迷前的最后一刻,他模模糊糊地感觉到,丹田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极限压榨后悄然变了。
灵力的纯度,像是被人拿去重新淬了一遍火。
还有那缕熟悉的、微弱的残光。
在他意识沉入黑暗的最深处,道珠温温地热着。那缕沉睡了许久的残光,像是感应到了他的极限,轻轻地、轻轻地亮了一下。
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替他掖了掖被角。
“梦雪。”昏迷中的他,无意识地呢喃了一声。
残光没有回答。它只是安静地亮着,陪他沉入了无梦的黑暗。
再醒来,是三天后。
青阳城大捷的消息已经传遍南天域。“机傀营统领”这五个字,正式在正道联军中叫响了。赵铁柱说,现在连其他宗门的修士路过机傀营,都要驻足看一眼那排五色纹路的机傀。
营里比他更像英雄的,是赵铁柱。老兵如今逢人就讲八阵锁魔那一炮:“五十台机傀汇成一道光,元婴魔修的袖子都烧着了!我跟你讲,当时我就站在丙队。”
“你当时在中军帐里看沙盘。”刘铁牛拆台。
“看沙盘怎么了?看沙盘也是参战!”
张云峰没心思听这些。
他在床上盘膝坐好,缓缓运转回路压缩法,收束这一战从战场上纳入体内的浓郁灵气。灵力旋涡一点点凝实、提纯,比战前精纯了整整一个层级。
没有面板,也无需面板,灵力在体内流转的质感骗不了人:更纯,更沉,像被人拿去重新淬过一遍火。筑基中期的壁障,已经隐隐松动。
中期在望。他按耐心绪,没有急于冲关,壁障松动不等于水到渠成,他要把根基压得更实。
傍晚,苏沐晴的传讯符到了。
先是随符送来的一批新型灵路组件,精度比之前好了不止一个档次,显然偃师城的工艺又迭代了。符里的声音还是一贯的干脆:
“听说你出名了。偃师城这边也有人来找合作了。忙。
哦,对了。城库的长老们最近松了口,肯让我碰核心库的老图纸了。天工炉那版量产偃法,我改到第七稿才过审,参数回头寄你,你在前面用得上。”
八个字,喜报、近况、调侃全齐了。张云峰拿着传讯符笑了笑。
各自都在往前跑。这样就很好。
变故是在大捷后的第六天传来的。
南方的探子带回一个消息:南朱雀域深处的炎谷出现异象,有目击者称,看见一头“浑身燃烧着赤金色火焰的幼鸟”从天空坠落。
同一时间,百兽图鉴疯狂震动,一条从未见过的高优先级警报撞进他的识海:南方,炎谷方向,一股火属性的精魂信号,圣级,却虚弱得像风里的烛火。而道珠深处,那枚沉寂已久的朱雀印记残留,正在与这股信号遥遥共鸣。
圣级。
火属性。
与道珠共鸣。
张云峰盯着那行字,心脏重重地跳了一拍。
朱雀。上古五圣兽之一,南方之主,火之至尊。
他的火行槽位里,如今镶着的还是那枚凡级赤炎蜥精魂。如果能换成一枚圣级朱雀精魂。
这个念头刚冒头,就被他自己摁了下去。
圣级精魂不可猎取,唯有托付,这是他从偃师秘境里就明白的铁律。
更何况,“极度虚弱”四个字摆在那里。那尊南方的至尊,此刻恐怕正在生死线上挣扎。
这不是猎取的问题。
是救不救的问题。
他走到窗前。南方的天际线上,那层温暖的微光,像是在等他。
“炎谷。”他低声念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