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云关的急报,是在机傀营回到青阳城的第三天夜里到的。
魔族改了打法,不再强攻青阳城,而是分兵奇袭侧翼的黑云关。随军报一起到的,还有一句话,让议事殿里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尸幽宗,投入战场了。
“尸傀大阵。”军情长老的声音发干,“边关三座军堡,都是这么丢的。无数尸体被邪术驱动,从地下爬出来,不怕疼,不怕死,杀不完。修士的灵力打在尸傀身上,十成威力剩不了三成,耗也被耗死了。”
驰援的命令落在机傀营和天剑峰增援队头上。
行军途中,张云峰在翻看百兽图鉴的分析结果。
尸傀,非活物,无灵力核心,驱动源为阴邪之气。物理攻击效果有限,净化类、阳属性手段克制。
他的手指在“阴邪之气”四个字上敲了敲,若有所思。
并肩而行的凌清寒不自觉开口:“有件事,你最好现在就知道。”
“嗯?”
“尸傀大阵的阴邪之气会腐蚀灵力。”她的目光没有离开前方的官道,“我的剑意,短时间内可以压制它。但时间长了,剑意也会被污染。”
张云峰侧头看了她一眼。
这女子向来只陈述事实,不带半分情绪。可他听得明白这话的重量。她是提前探出自身的极限。并非示弱,而是战友之间才会有的情报互通。
“记下了。”他说,“到时候机傀顶前面,你的人退后支援,剑意省着点用。”
黑云关到了。
守将是个满脸横肉的老卒,姓屠,见到援军的第一句话不是寒暄:“两位,丑话在前。三天前,北边的落马堡也是这么守的,八千守军,名将坐镇,硬是耗到灵力枯竭。城破的时候,堡里的人亲眼看见,白天刚战死的弟兄,夜里就从土里爬了回来,调头跟着尸潮撞自家的门。”
他的声音沙哑:“死在尸傀手上,连死都死不安生。这才是最熬人的地方。”
关外的景象,让见惯了战场的营兵们都白了脸。
灰黑色的阴雾笼罩了整个旷野,雾中,数以千计的尸傀正从龟裂的地面下一具具爬出,有修士的,道袍上还留着生前的剑痕;有妖兽的,腐肉挂在骨架上;甚至还有几具体型庞大、看不出种族的残骸,每动一下,地面都在呻吟。
它们没有嘶吼,没有冲锋的呐喊。成千上万具尸体,安安静静地朝关门移动,像一片沉默的潮水。
那种安静,比任何喊杀声都让人头皮发麻。
“机傀营,顶上去。”张云峰下令,“修士退后,远程支援。”
屠守将瞪大了眼睛:“你疯了?阴雾里灵力都被压制,你的机傀——”
“对。”张云峰的理由简单粗暴,“阴邪之气腐蚀灵力、侵蚀肉身,但机傀不吃这套。玄铁甲身没有血肉可蚀,灵路回路不靠灵力运转。这片战场,是为机傀量身定做的。”
三十台机傀列阵出关,灵能炮齐鸣。
战斗的前半段,完全验证了他的判断。灵能炮弹在尸傀群中犁出一道道沟壑,阴邪之气在玄铁甲身上连一丝痕迹都留不下。关墙上的守军渐渐松了口气。
然后,问题出现了。
尸傀太多了。
三十台机傀的火力精准、高效,每一轮齐射都能清出一片空地。可那片空地会在十几息内被新爬出来的尸傀重新填满。灵能炮需要蓄能间隔,而尸傀不需要,它们从土里长出来的速度,比炮弹装填还快。
“打不完……”营兵的声音开始发抖,“统领,根本打不完!”
更糟的还在后面。
逼近的尸傀被机傀长戟瞬间撕碎,尸身溢出的阴邪浊气缠上铁甲表层,顺着灵路细密缝隙不断向内渗透。张云峰最先察觉到异常,他与机傀相连的精神链路中,无端混入了一股浓稠黏腻的诡异杂音。
下一瞬,失控开始了,而且是逐级递进。
首台机傀左臂关节骤然卡死,长戟悬在半空,纹丝不动。第二台灵能炮蓄能半途,炮口蓝光骤闪两下,彻底熄灭。第三台异变最是彻底,操控信号瞬间断绝。那尊铁灰色巨躯僵立原地,缓缓调转戟锋,对准了己方阵列。
“丙队,缠住它!”张云峰当机立断,几台护盾机傀上前顶住倒戈的同伴,另两台扶住卡壳的。他本人则被迫分出一半心神,在灵路里跟那股阴邪之气抢控制权。
一边压制倒戈的机傀,一边指挥剩余机傀顶住尸潮,他的精神力消耗速度陡然翻倍。额角的汗顺着下颌线往下淌。
真正折磨人的,是灵路中这场无形的拉扯。
阴邪之气宛若活物,张云峰刚夺回一处节点,它便立刻向别处蔓延渗透。他死死咬紧牙关,凭着极致的精神掌控,一寸寸涤洗、肃清整条错乱灵路。
失控的机傀通体巨震,戟锋猛然回转,再度悍然杀入尸潮。
代价是他的鼻腔里淌下一缕鲜血。
黑云关墙下,凌清寒的玄色身影成了整条防线上唯一的亮色。她的剑意纯粹得近乎刺目,每一剑斩出,剑光过处,数十具尸傀齐刷刷断成两截,连弥漫的阴雾都被劈开一道短暂的清明。她就像一座立在黑潮里的灯塔,但所有人都能看见,灯塔的光,正在一点点变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