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振江把那张凭据从铁山粥碗旁边挪开，拿账本压住纸角。

“十六号。”

春花把手收回来，在围裙上搓了搓，没说话。

铁山端着粥的手停了，勺子哐当磕在桌沿，粥溅出来一粒。

“十五号到期，十六号才转账。”

这话是春花接的，没带半句多余的气，就是把账说完。

“从县里到镇上，银行走账还得有日子，十五号这头先到不了。”

她扭过头，直接冲铁山。

“那十八块是马寡妇跟钱寡妇的，名单上记着，孙家那六块下月才扣，这两样不能算俺的。俺手里，就是攒的二十三块六。三百一十一块七，差着将近三百。”

铁山把勺子攥在手心里，脸冲着墙。

“那……”

“你甭动这个脑子。”

她把话截了，平平的，铁山就没再接。

院外赵寡妇家的狗叫了两声，院门紧跟着推开了。

刘素梅进来，手背上还有辣椒面，手里攥着账本，进了西屋瞅一眼炕桌，把铁山那碗粥拎到窗台，账本搁下，挨着那张凭据。

“振江，你先讲。”

宋振江把转账日期、银行走账要走路的事一条一条说完，没带自己的话。

屋里灯芯上那个火苗往一边倒了一下。

春花开口。

“素梅，俺问你一句话。”

“你问。”

“那三百，花了哪几样？”

刘素梅翻开账本，翻到改砖窑那个月，一行一行念出来。

地坪三十七，新井五十八，灶台连着两口大锅、笼屉六十四，剩下的进了办证那八百里头。

“都花了，没剩。”

她合上账本，“这是俺做的决定，不是你的主意，也不是振江的主意。”

赵寡妇在门口站着，手里还攥着秤砣，嗓子一动。

“素梅，那天办证实在急——”

“嫂子，你去守秤。”

秤砣换了只手，脚步声退出去了，门帘放下来。

刘素梅转回来。

“执照办下来是好事，好事不能把欠你的抹掉。十五号这头收不拢，是俺的账没算周全。”

她从账本里抽出借款登记，还有那回当着大伙儿写的字据，翠兰、赵寡妇、钱寡妇按手印那张，摊到春花跟前。

“这几样带回去，箱子底搁着，往后谁问，翻出来就是。”

春花看着那几张纸，好一会儿才伸手接了。

“俺不是跟你闹。”

“俺晓得。”

“俺就是怕。”

她两只手攥住围裙角，攥得死紧。

“大壮跟妮子，真要是房子没了，这俩孩子上哪儿回？”

屋里没人接这句话。

铁山在炕上侧着身，手没地方搁，把那把勺子翻来翻去。

“春花，要不——”

“你别开口。”

她没回头，声音不高。

铁山把勺子放进碗里，没再动。

这是头一回，她没顺着他心软。

刘素梅把流水账、借款登记、付款次序，一样一样在炕桌上摆开，把煤油灯挪到中间，照着几张纸的影子。

“来，往后走一遍。”

她拿指头在借款登记那行字上压了一下。

“十六号县百货转账，钱一到账，头一件事就是去信用社赎房契——这不是嘴上讲的，账上记着呢。”

宋振江把县百货的合同摸了出来，翻到最后一页，指头停在一段字上。

“嫂子，你看这儿。”

春花凑过去，字认不全，她看他手指停的地方。

“旧尾款那一条，写的‘验收合格后十个工作日内结算’。”

他翻出随身那个小本，在两个日期上比了一下，“上回那五百斤，老张签字验收那天，离这会儿，早过十个工作日了。”

灯芯跳了一下。

赵寡妇不知道什么时候把门帘掀了条缝。

“那笔旧的，能要来？”

刘素梅把合同接过来，凑到灯底下，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把那一段字多看了两眼。

“旧尾款，按合同是欠账。不是老张‘尽量’那回事，是他自个儿签字认下来的。”

宋振江把合同往胸口的衣兜里揣，拍了拍。

“明天上县里，这条得当面问清楚。老张签字的那天是哪天，算好了日子，账得跟他们说明白。”

院外鸡叫了头遍。

春花把那几张纸叠好，连同手绢包一块儿塞进箱底，扣上扣子，站起身来。

“走吧，天亮就走。”

铁山侧着身，看了一眼炕桌上那张凭据，转移到角落那把被压在账本底下的合同边角上，没说话。

那一行“十个工作日”，从合同签下来那天就在那儿，老张自个儿签字认的数。

明天上了门，看他还怎么讲“尽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