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花手里的馒头停在半空,“走出去?去哪儿?”
“去县里,去市里,去有厂子的地方。”刘素梅的声音不高,但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咱们在这儿一天挣一块五,累死累活的,还得看老板脸色,连饭都不是顿顿管,还得……”
她顿了一下,没把后半句说出来。
春花放下馒头,“素梅,你认真的?”
“俺认真的。”
翠兰插嘴了,“你疯了吧?你一个女人家,带着两岁的闺女,跑到外头去,人生地不熟的,你能干啥?”
“俺能干的多了。”刘素梅扭过头看翠兰,“俺会踩缝纫机,会裁布,会纳鞋底,这些活在村里不值钱,到了外头,进了厂子,一个月六七十打底。”
翠兰撇嘴,“你说得轻巧,外头的厂子是你想进就能进的?”
“春花她嫂子能进,俺为啥不能?”
翠兰被噎住了。
春花没吭声,手指头在膝盖上搓来搓去。
刘素梅转过来看她,“春花,俺不是说笑,俺是真想过了。”
“俺今年二十八,再过两年三十了,到时候……”
她咽了口唾沫,声音压低了。
“到时候老李那种人连看都不看俺一眼了,俺还能靠啥?靠这一天一块五的工钱?拴住明年就上初中了,学费翻一番,俺拿啥供?”
春花听着这话,心里头翻搅得厉害。
她何尝没想过?
可她一辈子没出过这个村子,最远就去过镇上的集市,外头是啥样的,她连想都想不出来。
“素梅,俺……俺走不了。”
春花摇了摇头。
“大壮才三岁,妮子一岁多,俺一个人带着他俩,能去哪儿?坐车都坐不了,妮子还在吃奶呢。”
刘素梅没接话,等着她说完。
“再说了……”春花的声音更低了,“俺从来没出过远门,俺怕。”
这个“怕”字说出来,春花自己都觉着脸上发烫。
她一个寡妇,带着两个娃,在村里好歹有间房子住,有口锅吃饭,到了外头,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翠兰在旁边嘀咕了一句。
“就是,出去了万一被人骗了咋办?外头那些黑厂子,听说把人关在里头不让出来,一天干十六个钟头,工钱还不给……”
“你少吓唬人。”刘素梅白了她一眼。
“俺不是吓唬,俺是说实话!”翠兰急了,“你看看咱村里,出去打工的男人有几个混出名堂的?大部分不都灰溜溜回来砸石头了?”
刘素梅没跟她争。
她转过头,又看着春花。
“春花,俺不是让你跟俺一块儿走,俺知道你走不了,俺就是想跟你说一声,俺打算请几天假,去县里转转。”
“去县里?”
“嗯,去看看有没有招工的厂子,打听打听行情,要是能干,俺就去。”
春花张了张嘴。
她想说点什么,劝她别冲动,或者说等等再看看,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刘素梅的日子,她看在眼里。
一个人拉扯两个娃,白天在灶台前站十个钟头,晚上还得……
春花不敢往下想。
“你去县里,小月咋办?”
“托张婶看两天,俺给她留点粮食和奶粉钱。”
“路费呢?”
“坐拖拉机到镇上,再从镇上搭班车去县里,来回顶多三块钱,再不行俺就走着去。”
刘素梅显然已经盘算过了。
春花看着她,半天没说话。
翠兰在旁边急得直搓手,“素梅你别犯浑!你一个女人家跑到县里去,人生地不熟的,出了事咋办?”
“出啥事?俺又不是去偷去抢,俺就是去看看。”
“看看?你连县里长啥样都不知道!”
“不知道才要去看。”
刘素梅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