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花白了她一眼。
“管谁给的呢,拿着就是了。”
刘素梅盯着那几张票子看了好一阵子。
她从裤腰暗兜里摸出那两张大团结,跟春花递过来的五块并排搁着。
二十块,皱巴巴的,烟味冲鼻。
五块,叠得板板正正,面粉味。
她把五块钱拿起来,揣进了另一个兜里。
“春花,这五块俺记着,回头还你。”
“不急。”
刘素梅低头去搅粥,翠兰张了两回嘴,到底没再开腔。
三个女人各忙各的,棚子里安静了。
春花在案板上切咸菜疙瘩,刀一下一下地落,切得匀匀的。
王铁山昨晚塞给她那五块钱,是在粮站扛了两宿大包挣来的,肩膀上的伤还渗着血丝呢。
拿命换的五块钱。
春花把切好的咸菜拨进碟子里,抬头往窗户外头瞥了一眼。
远处的矿坑里头有人影在走动。
她把那个碟子搁在窗台上,转身进去盛粥。
上午十点多,采石场那边闷响了一声。
不是放炮的声音,放炮之前有哨子,有喊话,提前清场的。
这一声是突然的,沉闷,短促,跟着地面跟着抖了一下。
春花站在案板后头,手里的面剂子捏在半空没落下来。
翠兰从灶膛口直起腰,两个人对了个眼神。
外头已经乱了。
工棚方向有人在喊,脚步声杂沓,七八个矿工端着饭碗跑了出去,饭洒了一路。
黄毛从山坡上连滚带爬跑下来,扯着嗓子喊。
“塌了!三号坑塌了!砸着人了!”
春花的面剂子掉在了案板上。
翠兰抓起春花的胳膊,“王铁山在不在三号坑?”
春花脑子里嗡的一声,腿就往外迈。
翠兰拽住她,“你等等,别慌,先问清楚——”
黄毛已经跑远了,棚子外头呼啦啦涌过去一帮人。
春花甩开翠兰的手,围裙都没解就往外冲。
她跑到半道上,远远看见矿坑方向尘土还没散,黄灰灰一片。
几个矿工抬着个人从坑里往外走,那人两条腿耷拉着,裤腿上全是灰,右腿的小腿那一段弯成了不该有的角度。
是老陈。
春花的腿软了一下,扶着路边的石头站住了。
不是王铁山。
她喘了两口气,手心全是汗。
老陈被抬到工棚门口的平地上放下来,疼得脸上的肉都拧成一坨了,嘴里嗷嗷叫。
右小腿的骨头断了,裤管子底下鼓出来一个包,青紫色的,看着吓人。
王铁山从矿坑方向大步走过来,膀子上全是灰,手背蹭破了一块。
他蹲在老陈边上,一只手按着老陈的肩膀不让他乱动。
“别挣,骨头断了乱动更麻烦。”
老陈疼得满头大汗,咬着牙呜呜地哼。
老板从铁皮房里走出来,叼着烟,慢吞吞的。
他蹲下来看了一眼老陈的腿,站起身,把烟掐了。
“送镇上去接骨头吧,医药费矿上出,误工费按半个月算。”
王铁山抬起头。
“半个月?他腿断了,少说得躺三四个月。”
老板吐了口烟丝,“三号坑的撑木是上个月才换的,他自个儿不留神踩了软石头滑下去的,矿上能出医药费已经够意思了。”
“那他往后的钱呢?他一家老小——”
“铁山。”
老板拍了拍他肩膀,压低了声儿,“他干了四个月,矿上一分钱没拖过他的工,该给的俺给了,你带着他去镇上把骨头接了,回来好好干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