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的动静断断续续闹了小半个时辰才算歇了声。
春花整个人缩在被子里,浑身跟烧着了似的,后背上全是汗。
她把被角攥得死紧,手心攥出了汗。
灶房那边也不安生。
矮榻吱呀响了一声,紧跟着是沉重的脚步声。
灶房门被推开了,院子里传来哗啦啦的水声,那汉子又在舀水往身上浇。
大半夜的,浇啥水?
春花咬着被角,脑子里乱糟糟的。
院子里安静了一阵,紧跟着传来铁锹碰石头的声响。
她竖着耳朵听了半天,那动静有节奏,不紧不慢的,像是在刨什么东西。
春花实在忍不住了,从炕上爬起来,趴在窗户纸的破洞上往外瞅。
月光底下,王铁山光着膀子蹲在院墙根底下,拿铁锹在翻地。
大半夜的翻地?
春花看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这人八成也是被隔壁那动静闹的睡不着,只能出来干活消火。
她趴在窗户边上看了好一阵子。
那宽阔的脊背在月光底下一弓一伸,铁锹翻起的泥土散发着潮湿的腥气。
隔壁又开始了第二轮。
女人的声音比刚才还放肆,不知道是不是换了个姿势,叫得又尖又细。
院子里铁锹的速度明显加快了,刨得又狠又急,跟那块地有仇似的。
春花赶紧把脸从窗户边上撤回来,重新钻进被窝里。
她把枕头翻了个面,凉的那面贴着滚烫的脸颊。
可没一会儿枕头又被捂热了。
外头的铁锹声一直没停。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隔壁消停了,院子里的铁锹还在响。
春花翻来覆去,迷迷糊糊地不知道啥时候才合上了眼。
等她再睁眼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妮子在旁边哼唧着要吃奶,大壮还缩成一团睡得死沉。
春花坐起身,先把妮子抱过来喂上,一边喂一边往窗户外头瞅。
院子里空荡荡的。
灶房门敞着,矮榻上的旧褥子叠得整整齐齐,毛巾搭在榻脚上。
人走了。
春花抱着妮子走到院子里,脚底下踩着松软的新土。
她低头一看,整个院墙根底下的地全被翻了一遍,足足有两丈长、三尺宽的一溜。
翻得又深又匀,比她自己用锄头刨的还细致。
这人一宿没睡,就在院子里刨了一夜的地?
春花站在新翻的土地边上愣了好半天。
石碾子上搁着一张纸条,压在那条干毛巾底下。
她走过去拿起来。
“翻好了,种点小葱韭菜,娃吃着方便。”
字还是那个狗爬体,歪歪扭扭的。
春花把纸条攥在手心里,站了一会儿,塞进了裤兜里。
她收拾利索,背上妮子,叫醒大壮,锁了院门出去。
刚拐出巷子口,就看见那个高大的人影靠在歪脖子树底下。
王铁山今天换了件干净的灰布褂子,看着像是刚在山泉边洗过脸,头发还湿着,贴在脑门上。
两只眼底下挂着青黑的眼圈,一看就是一宿没合眼。
春花牵着大壮走过去,没吭声。
王铁山也没说话,从树底下站直了身子,自然而然地伸手把大壮抱了起来,架在自己肩膀上。
大壮乐得直拍他的光脑袋。
“大叔!高!好高!”
春花张了张嘴想说不用,可看着儿子笑得那个欢实劲儿,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后山走。
王铁山走前头,大壮骑在他脖子上,两只小手揪着他的耳朵当方向盘。
王铁山也不恼,由着小孩子在头顶上折腾。
春花跟在后头,隔着三四步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