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花进屋拿了个干净碗出来,蹲下身子拿袖口给大壮擦了擦脸上的灰。
“娘,俺肚子饿。”
“不是刚吃了窝头吗?”
“奶给的,就半个,俺没吃饱。”
春花心里狠狠揪了一下,转身进灶房盛了满满一碗浓稠的米粥出来。
大壮蹲在院子里,捧着碗呼噜呼噜喝了个底朝天,小肚子圆鼓鼓地挺了起来,拿手背胡乱抹了抹嘴巴。
“娘,这个粥真好喝,比奶熬的香多了。”
“小声点。”
春花赶紧伸手捂住娃的嘴。
“回去千万别跟你奶说在娘这儿吃了东西,记住了没?”
大壮懂事地点点头,抱着那个空碗一溜烟跑了。
春花望着他瘦小的背影拐出院门,鼻子一阵泛酸。
三岁的亲孙子,婆婆就拿半个破窝头打发了。
当初赵大牛走的时候,婆婆把赔偿款硬生生拿走两千块,说是给大壮攒着将来娶媳妇,可这孩子眼下连顿饱饭都吃不上。
她硬生生把这股酸涩咽进肚里。
下午日头偏西,春花坐在院子里缝妮子的破尿布,翠兰推开院门走了进来。
这回翠兰手里空着没拎东西,自顾自拉过小板凳坐下,手里摇着把破蒲扇,满脸看热闹的得意劲儿。
“春花,你猜俺今天在外头听见啥闲话了?”
“啥?”
“采石场那个叫二狗的瘪三,在外头跟人吹牛说事儿。”
翠兰把身子凑过来,嗓门压得极低。
“他说你那个东西,比他这辈子喝过的任何肉汤都鲜。”
春花手一哆嗦,针尖直挺挺扎进了指腹里。
“他放屁!”
“他根本连碰都没碰着!”
翠兰乐得前仰后合。
“俺就知道嘛,那小子纯属满嘴跑火车。”
“不过这话既然传出去了,村里好几个碎嘴婆娘都在背后嚼舌头。”
春花血色全无,手里的针线都快攥断了。
“她们都说啥了?”
“还能说啥好话,说你给采石场的野男人喂那啥。”
翠兰拿手比划了一下。
“反正难听得很。”
春花把手里的针线往簸箕里狠狠一扔,站起身在院子里来回转了两圈。
“俺当初就不该发那个善心!”
“行了行了,你先别急眼。”
翠兰伸手把她拉回板凳上坐下。
“俺已经当场帮你骂回去了,说那天是给人治眼伤,村医给支的招,又不是你自己上赶着要给的。”
“骂回去有用吗?”
翠兰一时没接话,摇着蒲扇沉默了一阵。
“春花,俺跟你掏心窝子说句实在话。”
“这种破事,那是越描越黑,你越解释人家越觉得你心里有鬼。”
“不如就当没听见,过个三五天有了新闲话,就没人提这茬了。”
春花呆坐在那儿,针眼处渗出一颗圆滚滚的血珠子,她低头把手指含进嘴里吮了一下,一股咸腥的铁锈味在舌尖散开。
翠兰叹了口气接着说。
“不过话说回来,那个叫王铁山的工头倒是个实在汉子。”
“俺听说他把那个二狗狠狠揍了一顿,打得鼻血乱飞,就因为二狗在外头败坏你的名声。”
春花低头看着鞋尖,不搭腔。
翠兰拿蒲扇柄戳了戳她的胳膊。
“你说这男人到底图个啥呢?”
“又送柴火又送白米,还替你出头打人,他又不图你给他洗衣服做热饭。”
“兰姐,你别往下说了。”
“俺就问你一句,你心里到底是个啥主意?”
春花把头埋得很低,重新拿起簸箕里的针线,一针一针地在那块破布上穿梭。
缝了好半天,才闷闷地憋出一句话。
“俺啥主意也没打。”
翠兰定定地看了她一眼,倒也没再往下逼问,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浮土。
“行,你啥主意也没打,那俺回去了。”
“对了,明天采石场那边要找人浆洗被褥,三十多条厚被子,干完给三十块钱,咱俩一人十五块钱,你到底去不去?”
春花穿针的手顿住了。
十五块钱。
“在哪儿洗?”
“就在河边洗啊,又不用你跑进采石场里头。”
“就在村东头那条大河,他们把被子用板车拉过来,你洗完晾在树上就行。”
春花咬着嘴唇里侧的嫩肉,半天没给个准话。
翠兰走到院门口,回头丢下一句。
“明早辰时,河边老柳树底下见。”
“你要是想挣这钱就来,不来俺一个人也干得了,无非就是多受点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