堡垒工程负责人周砺听说要重启旧炉时,正拿扳手敲一根不该发空响的水管。
第一下闷,第二下空,第三下回声从远处折回来。主冷却管里的水已经降到一半以下。他把耳朵贴近管壁,外墙炮击恰好沿地基传入,将那点水声盖了过去。
“再关一层普通病区。”他对身后的值守工说。
“刚关过。”
“那就关走廊灯。”
“走廊只剩一盏。”
周砺抬头。三盏顶灯果然只有中间还亮,另外两盏不知黑了多久。他想起这两道命令自己似乎已经说过,索性不再问。
零心场把地下所有钟压在18:00。工程组只能在墙上画线记录轮次。周砺手背已有七道粉笔痕,其中两道显然是同一个学徒重复画的。
他没有擦。眼下谁也证明不了哪一道更真。
壁挂电话响了。
地下所有人都转头看它。自动交换早已停转,这只老电话只通内环指挥台和封存炉室。
周砺拿起听筒:“地下能源。”
一个女人问:“现用小炉和储能车还能撑多久?”
“照现在的负载,外墙先停,病区跟着停,重症熬不到午夜。”
“旧炉能开吗?”
周砺看向走廊尽头那扇封死的圆门:“谁问的?”
“Q。”
“车队带来的那个?你下来开?”
电话另一头换成较轻的声音:“我没有手。”
周砺把听筒拿远看了一眼,再贴回耳侧:“那你能干什么?”
“把旧炉硬线接到电话旁。我能报管壁温度和炉内压力。螺栓由你拧。”
“这还像话。”
他挂断电话,取出腰间钥匙。圆门锁孔锈死,钥匙只进去一半。学徒转身去拿切割枪,周砺却先让人把墙边红色手轮转到底。
门框向内缩了一寸,锈锁失去受力。他一脚将门踹开。
封存八年的冷气涌出来。
旧聚变炉埋在堡垒最下层,圆形炉壳比一栋小屋还高。两圈冷却管绕在外面,最外侧息晶全暗,地面积灰很厚,只有圆门到燃料柜之间留着几串新脚印。
周砺蹲下摸了摸。灰边清楚,鞋印只向里,没有回程。
“谁来过?”
值守工都摇头。
他没有追人,先命众人把手电压向地面。
燃料柜门虚掩着。
一只冷穹制式白圆片贴在柜锁内侧。圆片没有光,柜门周围的息晶却全部灰败。若按旧程序直接进燃料,炉心会在冷却水跑起来以前升温。
“别碰。”周砺用粉笔在柜门外画圈,“先接硬线。”
旧线插进电话旁的检修口。Q只能碰到炉壳压力和几处管温,看不到柜锁。周砺把白圆片的样子说给她听。
“别从边缘撬。越用力,它吸得越紧。”Q说。
“说人话就是连门拆。”
“对。”
周砺从铰链下手。四颗螺栓锈住三颗,最后一颗拧到一半被震断。几个人用推车托住柜门,连门带圆片抬去远处废水槽。
圆片离开,外圈息晶仍没亮。
“被抽空的部分不能再用。”Q说。
周砺敲了敲炉壳:“旧炉不靠这圈点火。”
“封存记录写的是自动点火。”
“那是改造后的记录。”
他掀开地板暗格。下面还有一圈手动点火头,导线包着旧布,外壳却很干燥。
八年前堡垒换自动点火,文档把旧装置写成已经拆除。周砺嫌拆完还要补洞,只剪线把它留在了原处。
“能用?”Q问。
“不知道。接上才知道。”
点火前,水必须先绕炉壳跑起来。三台泵,两台锈死,一台漏水。周砺把人分去拆泵盖、开上层水阀,再用消防软管接住漏口。
外墙又中一轮炮。地下灯闪了两下,唯一能转的电泵也停了。
“手摇。”周砺说。
四个人套上长杆,绕着泵轴推。第一圈纹丝不动,第二圈只响了一声。周砺脱掉右手手套,把掌心贴上泵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