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蛇越来越多,越来越密,从庙门口涌进来,从窗户爬进来,从房梁上垂下来,像是整个沅河的蛇都来了。
蜈蚣精停住了。
它僵在原地,那双复眼飞快地转动,扫视着四周。
那些蛇已经把它围住了,里三层外三层,密不透风。
金玲吓得瘫在柱子底下,浑身筛糠似的抖。
“怎、怎么这么多蛇……”
我看着那些蛇,看着它们昂起的头,看着它们吐出的信子,心里忽然升起一个荒谬的念头。
死在柳司溟手里,总比死在这恶心蜈蚣精手里好。
至少,他比它好看。
至少,他碰我的时候,我不会这么恶心。
金玲看着我,看着我的脸,看着我的嘴角。
她的眼睛忽然瞪大了。
“你……你在笑?”
我愣了一下。
我没有笑。
可我的嘴角,确实翘着。
“是你!这些蛇肯定是你引来的!”
她扶着柱子站起来,腿还在抖,可那张嘴不饶人,“装得跟个黄花大闺女似的?没想到在外面也是被男人玩烂的骚货!”
我看着她那张扭曲的脸,看着她身上撕烂的衣裳,看着她腿上的血。
心里那口气,堵得慌。
我偏过头,对着她冷笑了一下。
“我就算跟野蛮人玩。”我说,声音又轻又慢,“也是能找入眼的。不像你,什么东西都能骑身上,也不嫌恶心。”
金玲的脸一下子涨成猪肝色。
“贱人!”她尖声骂,“我要让你生不如死!”
她往前冲了一步,可那些蛇齐齐昂起头,对着她吐信子。
她又缩回去了,缩在柱子底下,像一滩烂泥。
这时候,蛇群动了。
它们不再围着蜈蚣精,而是朝他涌过去。
一条,两条,十条,百条,千条,像黑色的潮水,把他淹没了。
蜈蚣精怒吼一声,身体剧烈膨胀。
衣衫爆裂,露出底下黑褐色的甲壳。
那甲壳一节一节,泛着油亮的光,百足狰狞,每一只都像镰刀。
他的头裂成两半,露出巨大的毒颚,獠牙上滴着黑水。
他现出原形了。
一条巨大的蜈蚣,盘在破庙中间,身子有水桶粗,百足在地上划出一道道深沟。
他挥舞着毒颚,朝蛇群咬过去。
毒液喷溅,黑水洒在地上,嗤嗤地冒白烟。蛇群被咬断,被撕碎,被毒液腐蚀,一条一条倒下去。
可更多的蛇涌上来,缠住他的腿,咬住他的甲壳,钻进他的节缝里。
蛇尸如雨点般落下,又被更多的蛇填补空缺。
破庙里像修罗场。
嘶鸣声,甲壳摩擦声,毒液腐蚀的嗤嗤声,还有金玲歇斯底里的尖叫声,混在一起,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我吊在那儿,看着那些蛇,看着那条蜈蚣,看着血流了一地。
蜈蚣精猛地甩尾,把一大片蛇群扫飞。
蛇尸撞在墙上,撞在柱子上,撞在倒塌的神像上,啪啪地响。
他张开巨大的毒颚,朝我扑过来。
那毒颚足有脸盆大,黑水从獠牙上滴下来,滴在我脚边,嗤嗤地冒烟。
腥风扑面,我下意识偏头闪躲。
就在这时,一股白雾从庙门外涌进来。
雾气漫过蛇尸,漫过血污,漫过碎裂的甲壳,漫过金玲蜷缩的角落,漫过我吊着的身体。
那雾气里,有一道修长的身影。
他踏雾而来。
黑衣如墨,衣袍在雾气里翻飞,像一只黑色的蝶。
月光从破洞口漏下来,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走得不快,可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心口上。
他的脸从雾气里露出来。
俊美得仿佛从画中而来。
但那双眼睛在黑夜里幽幽发亮,如同降临凡间的神只,又似索命的阎罗。
他还未踏入破庙,声音已经先到了。
那声音冷得像九幽之下吹上来的风,带着彻骨的寒意,带着一种让人腿软本能的恐惧。
“谁给你的胆子,敢碰我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