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明远心里一动。
杨氏精益堂。
他在来广庆市之前,确实打听过这边的药材市场。
广庆市是西南地区重要的药材集散地,而精益堂是当地最大的药房之一,历史悠久,据说从清末就开始经营,鼎盛时期在周边几个县城都有分号。
广庆解放后,精益堂率先响应公私合营,杨家的产业被收归国有,成立了精益堂公私合营药房,杨家的长辈继续在里面担任经理或者技术指导一类的职务。
据说杨家的老爷子——杨倩柔的爷爷——解放前就去了香港,留下儿子在国内维持家业。
这些信息,是苏明远在龙兴镇和鸡冠镇的黑市上,与那些走南闯北的行商闲聊时零零碎碎拼凑起来的。
他当时就觉得这个精益堂是个潜在的药材采购渠道,只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由头去接触。
没想到,今天在这国营饭店里,阴差阳错地就撞上了杨家的孙女和孙子。
苏明远心念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看了杨倩柔一眼,这姑娘还有些紧张,两只手绞在一起,咬着下唇,眼里的窘迫和焦急一览无余。
苏明远已经看明白了,这姑娘书读得多,学问应该不浅,但在人情世故和待人接物上,显然缺乏经验,属于那种在书本里长大、被家庭保护得极好的乖乖女。她不知道该怎么应对眼下这种局面,只能干着急。
这种性格的人,说好听点叫单纯善良,说难听点叫不通世故。但也正因为如此,苏明远反而更放心了。
他害怕的,是那种八面玲珑、心机深沉的世家子弟。
眼前这个姑娘,显然不是。
“杨姑娘”苏明远放缓了语气,脸上带着让人安心的笑意,“你弟弟没事了,这是最重要的。至于谢礼,真的不用。我要是收了,那救人的性质就变了,我这心里也不踏实。你要是实在过意不去,回头给我送几包甘草片就行,我正好配药用。”
他这话说得半真半假,既给对方找了个台阶下,又巧妙地提到了“配药用”,为后续可能的合作埋了个伏笔。
杨倩柔果然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连连点头:“甘草片是吗?好的好的,我回头就给您送去……啊,对了,还不知道苏同志您在广庆市住哪里?我给您送到哪里去?”
“我暂时住在朋友那里,”苏明远笑着指了指旁边的郝建国,“搭他的车来的,办点事,过几天就回去。”
郝建国一直站在旁边没怎么说话,此刻被苏明远点到,立刻挺了挺胸脯,朝杨倩柔憨厚地笑了笑。
杨倩柔礼貌地朝他点了点头,又看向苏明远,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那种欲言又止的模样,让苏明远心里对这位“书呆子”姑娘又多了一层判断:她是真的不善言辞,也不太会应酬场面。
这时,小川已经从地上彻底恢复过来了。
这小子身体素质不错,刚才还差点没命,这会儿就能站起来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两步蹿到苏明远面前,仰着头,一脸认真地说道:“苏大哥,我不管,你救了我的命,就是我亲哥!以后你就是我大哥了!到了广庆市,就是到了我家!今晚你必须跟我回家吃饭!让我爹我妈好好谢谢你!”
“小川,你别胡闹……”杨倩柔伸手去拉弟弟,小声劝阻。
苏明远看着小川那张满是期待的脸,又看了看杨倩柔那虽然嘴上阻止、但眼底其实也带着几分期盼的纠结神情。
他沉默了几秒。
如果只是单纯救人,他确实不想跟这些“来历不简单”的人走得太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