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生的本能压过了剧痛和麻木。
他咬着牙,用唯一能动的左手,开始疯狂地扒开压在胸口和右臂上的碎砖与泥土。
每一下动作都牵扯着全身的伤口,让他眼前阵阵发黑,几欲呕吐。但他不敢停。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从废墟的桎梏中,一点点挣脱出来。
他翻过身,变成仰面朝天的姿势,大口喘着粗气。冰冷的雨丝打在脸上,带来一丝微弱的清明。
右臂传来火烧火燎的剧痛和一种诡异的空虚感。他勉强侧过头,用左臂支撑起一点上身,看向自己的右臂。
右臂的“三八式”卡铳还算完好,冰冷地贴着他的小臂。
第三槽那个曾插着防御卡的位置,此刻只剩下一些黑色的、细碎的灰烬,粘附在焦黑的卡槽边缘。
他下意识地用左手去抹,灰烬簌簌落下,了无痕迹。
紧接着,头顶传来沉重、冰凉且灌满泥水的触感,几乎让他僵硬的脖颈无法承受。是钢盔,它还在。
龙胜有些迟钝地想着,用左手摸索到头盔边缘,费力地解开那已被泥土糊住的系带,将它摘了下来。
头盔内侧糊满了湿冷的泥沙、碎石和黑色的灰烬,沉甸甸的。
他麻木地将里面的东西倒在身旁的焦土上,混杂着雨水的泥浆流淌开来。
钢盔侧面,靠近太阳穴的位置,有一道触目惊心的、向内凹陷的裂痕,边缘的金属扭曲翻卷。
正是这道裂痕,和里面那层薄薄的衬垫,吸收了本应致命的冲击。
他甩了甩湿漉漉、沾满尘土的头发,几颗碎石从发间滚落。
然后,他下意识地,又将那个沾满泥污、侧面带着裂痕的冰冷铁壳,重新扣回了头上。
我……还活着?
这个念头空洞地回荡在脑海。没有劫后余生的喜悦,只有一片茫然的、冰冷的空白。
那李教官……王大壮……赵班长……他们……
他用左手肘和右臂艰难地撑起身体,一点一点,将自己从仰卧变成半坐。
当他终于半坐起来,看清眼前的景象时,整个人如遭雷击,呆立在原地。
曾经矗立着二代龟甲车的地方,只剩下一个巨大的、边缘呈现熔融琉璃状的焦黑凹坑。
坑底还残留着暗红色的、缓缓流动的金属熔液,散发着恐怖的高温。
凹坑周围,是呈扇形向外辐射的、彻底的毁灭区域。
砖石、瓦砾、残骸,一切都被抹平、碳化,或扭曲成难以辨认的形状。更远处,是横七竖八、残缺不全的龟兵尸体,有的已化为焦炭。
没有李教官的身影。
没有王大壮的身影。
没有老何、石头等人的身影。
只有他一个人,坐在废墟与尸骸之间,坐在一片被死亡彻底洗礼过的、灼热的、寂静的焦土之上。
不知何时,细密冰冷的雨丝开始从铅灰色的天空飘落,无声地打在灼热的焦土上,激起“嗤嗤”的轻响和缕缕白烟。
微风卷起黑色的灰烬,混着雨丝,在他身边打着湿漉漉的旋,缓缓飘落。
他张了张嘴,想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滚烫的、混杂着硝烟和血腥味的空气,灌入他火烧火燎的喉咙。
他赢了。
他们赢了。
那辆不可一世的钢铁巨兽,变成了地上的一个坑。
但……
他颤抖着手,摸向胸口,隔着破碎的校服和绷带,紧紧握住那个小小的、硬硬的油布包。
照片还在,带着他的体温,和他心脏一样,在微弱地跳动。
他赢了。
但他也输了。
输得干干净净。
少年坐在废墟中,望着眼前炼狱般的景象,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了什么是战争。
那不只是杀敌,也是失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