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小川用尽最后的气力,左手掌狠狠将握柄一收。
“嘣!”
卡铳铳口瞬间喷射出三道光芒。
不是灼热的能量束,而是三道翻滚、弥漫、迅速扩散的灰白色烟柱,如同三条咆哮的雾龙,朝着龟甲车左前侧那片布满残垣断壁的区域猛扑过去!
他整个人被卡铳的剧烈后坐力带得向后一仰。本就因失血而模糊的视线,瞬间被喷涌而出的浓雾填满。
紧接着,几乎在烟雾弥漫、遮蔽视线的同一瞬,他颤抖的手指,近乎本能地、决绝地,将卡铳里最后两格能量,注入了那两张滚烫的强光卡。
没有酝酿,没有间隔。
“嗤——轰!!!”
一团无法形容的、稳定而惨白的光芒,在他铳口前方猛然炸开、升腾,如同撕破地狱帷幕的微型太阳。
将他苍白染血的脸庞,将他决绝的眼神,将他微微扬起的下巴,连同那片翻滚的雾海,一同照得惨白、透亮,纤毫毕现!
强烈的光芒穿透了部分烟雾,在烟雾边缘勾勒出一圈诡异的光晕。将烟雾笼罩的区域,变成了一个无比醒目、却又难以看清内部细节的发光靶区。
这是他能为战友们做的,最后一件事。也是他能为自己选择的,最终归宿。
在将自己彻底暴露、化为最耀眼靶子的这一刹那,在强光吞噬他全部视野、刺痛他泪流不止的双眼前,他仿佛感觉不到伤口的剧痛,也听不见骤然爆发的枪声。
世界,倏然远去。
只有光。
白茫茫,亮得刺眼,像要把他从里到外,都照得通透。
身体,好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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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赵小川。
老家在南京,夫子庙往南,过了秦淮河,那片青砖黛瓦的老巷子里。家里开着个小书局,叫“墨香斋”。
父亲整天跟线装书、笔墨纸砚打交道,话不多,身上总有一股好闻的墨味儿。母亲性子温和,做得一手好糕团,莲子糕甜而不腻。我阿姐比我大三岁,性子却辣,我小时候背书偷懒,她总拧我耳朵。
我是家里老幺,也是独子。书念得还行,在兰京中学那会儿,先生常夸,说我是块读书的料子,将来考去北平、沪上,学新学问,必定有出息。
阿爹嘴上不说,但我每次拿了奖状回家,他摩挲着封面,眼睛会亮好久。阿娘和阿姐,早早就开始替我攒去外头求学的盘缠了。
那时候,日子就像秦淮河的水,平缓,看得见底。我以为,我的人生,大概就是接过阿爹的“墨香斋”,或者,走得更远一点,像先生期望的那样……
可龟儿子的飞鸢和地龙,把这一切都炸碎了。
报纸上的坏消息,一天比一天多。北边丢了,东边烧了……消息传到兰京,学堂里再也放不下一张安静的书桌。
我们读“楚虽三户,亡秦必楚”,读“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字字滚烫。可面对报纸上那一片片标黑的地名,心里头却冰凉。
我记得清清楚楚,城里开始过兵了,多是退下来的,衣裳破烂,眼神空得吓人。
有个兵,坐在我家书局门槛上,抱着断了的胳膊,喃喃说:“守不住……那些铁王八……根本打不穿……”
阿爹默默端了碗热茶给他。他没接,就望着天,眼泪一串串往下掉,混着脸上的灰。
那天晚上,我把“从军报告”压在砚台下。
阿娘哭晕过去,阿姐骂我“读书读迂了”。阿爹扬起手,最终却没落下来,只是背过身去,肩膀垮了,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他说:“赵家就你一根苗……你这是要绝了赵家的后啊……”
我跪在祖宗牌位前,磕了三个头,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
“阿爹,阿娘,阿姐。国都要没了,哪里还有家?儿子读圣贤书,不是为了当亡国奴的。这兵,我非当不可。否则,我无颜见祖宗,更无颜……见我自己。”
我是天不亮走的。
留下一封信,带走了几件母亲已经帮我包裹好的衣服,和姐姐偷偷塞给我的一块银元。
没敢回头。怕一回头,看见门口那盏昏黄的灯笼,就走不动了。
到了李教官这儿,才知道当兵是另一回事。汗,血,泥,还有卡铳激发后那股焦糊味儿,代替了墨香。训练苦得很,手心磨出血泡,肩膀肿得老高。
队里多是王大壮、老何那样的老兵,看我,就像看一件不合时宜的瓷器——精致,但易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