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凡站在记者席前面。
白色短袖,黑色运动裤,脚上踩着拖鞋。卫衣给了那个穿短袖的女生,身上只剩这一件。风从门口灌进来,布料贴在身上,肩膀和胸口的轮廓看得清清楚楚。
身后那些球迷还没散。大部分人已经往外走了,但还有几百人站在原地。有人举着相机,有人把纸板放下来抱在胸前,有人蹲在地上,有人靠在柱子上。
他们没走,都在看他接受采访。
记者席前面站了一排人。新华社的戴眼镜,手里拿着印着红章的话筒。《体坛周报》的瘦高个,夹克拉着拉链。新浪体育的胖乎乎,戴着棒球帽。浙东电视台的小吴,穿着深蓝色外套,手里拿着包着海绵的话筒。旁边是老赵,摄像机扛在肩上,红灯亮着。杭城日报的老陈和老王站在一起,老陈手里拿着本子,老王脖子上挂着相机。
陈凡扫了众人一圈,脸上浮起浅淡笑意。
“这么多人啊。我以为就两三个。”
小吴笑了。“都来了。您难得回来一次。”
陈凡点了点头。“辛苦辛苦。让你们等了这么久。”
老赵把摄像机往肩上又顶了顶,没说话,冲他点了点头。
陈凡朝老赵的方向微微欠了欠身。“师傅,机器重吧?扛了半天了。”
老赵咧嘴笑了一下。“不重。习惯了。”
新华社的戴眼镜第一个提问。
“陈凡,首先欢迎你回国。国内球迷都非常关心你的脚伤,现在恢复得怎么样了?”
陈凡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拖鞋,胶带还缠着,白色的,边角卷起来一小块。他把右脚抬起来,晃了晃,又放下。
“你们看,能晃。还能走路。”
记者笑了。“那能踢球吗?”
陈凡唇角轻扬,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脚踝。
“踢球还得等几天。队医说再养养。但我觉得问题不大。皮外伤,不是骨头。”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自己光着的小腿,上面有几道旧伤疤。
“这双脚踢了十几年了,没那么娇气。”
身后人群里有人喊:“娇气我们也认了!”
陈凡听见了,转头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无奈地摇了摇头。
“你们认了没用。球不认。”
人群又笑了。
《体坛周报》的瘦高个接过话。
“你这次休息五天,是从伦敦直接飞回来的吗?为什么航班信息显示你从纽约过来?”
陈凡瞥了对方一眼,眼底带着几分打趣。
“你看得挺细。”
记者笑了笑,没说话。
陈凡把手插进运动裤口袋里,肩膀微微耸了一下。
“我先去了趟纽约。办点私事。然后从纽约飞首都,再从首都飞杭城。”
“方便透露是什么私事吗?”
陈凡想了想,摇了摇头,脸上挂着笑意。
“不方便。但不是什么坏事。你们别瞎猜。”
记者们互相看了一眼,有人笑了,有人在笔记本上写了什么。
陈凡补充了一句,语气很轻松。
“反正不是去相亲。我还没到那个年纪。”
身后人群里炸了。有人喊:“到了就到了!”有人喊:“十七可以了!”还有人喊:“我妹十八,介绍给你!”
陈凡转头朝人群看了一眼,笑着做了个“打住”的手势。
“你们够了啊。我妈都没催,你们催什么?”
人群笑得更响了。有人笑得蹲下来,旁边的人拉他。几个记者也笑了,肩膀一抖一抖的。
浙东电视台的小吴往前递了递话筒。声音不大,带着点口音。
“陈凡,你是浙东人。这次回到家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陈凡望向他,眉眼柔和下来。
“特别的感觉就是——风都是熟的。”
小吴愣了一下。“怎么说?”
陈凡笑出声,伸手在空气里抓了一把,然后把手掌摊开。
“伦敦的风是冷的,带着泰晤士河的味儿。杭城的风是温的,带着桂花的味儿。”
他顿了顿,笑意温柔。
“还有我妈做的红烧肉的味儿。虽然还没到家,但我觉得已经闻到了。”
小吴笑了,旁边几个记者也笑了。
身后人群里有人喊:“你妈红烧肉放什么料?”
陈凡转头,朗声回应,脸上满是得意。
“放糖。放酱油。放我妈的手艺。你们学不来的。”
他又补充了一句,语气变得认真了一点。
“不过说实话,这次回去就吃一顿。吃完了接下来几天只能看着他们吃。”
记者问:“为什么?”
陈凡低头拍了拍自己的肚子。
“球员不能吃太肥的肉。营养师盯着呢。吃一顿红烧肉,回去得苦练好几天才能把那些油水消耗掉。”
他抬起头,眼里带着狡黠。
“所以这顿饭我得慢慢吃。一顿当三顿。”
人群笑了。
新浪体育的胖记者挤过来。
“陈凡,国内球迷都叫你‘凡哥’。你怎么看这个称呼?”
陈凡愣了一下,随即开怀一笑,眼睛眯成一条缝。
“凡哥?我才十七。你们比我大吧?”
身后人群里有人喊:“我十六!”
陈凡顺着声音看过去,面露笑意。
“那你叫我哥,我认了。”
又有人喊:“我三十!”
陈凡笑着摇头。
“那你叫我哥,我压力大。”
人群笑了。胖记者说“我们叫你哥是尊重”。
陈凡笑着摇头,伸手摸了摸后脑勺。
“那你们叫吧。别当着我的面叫就行。我不好意思。”
记者又问:“那你喜欢球迷怎么叫你?”
陈凡想了想,歪了一下头。
“叫名字就行。陈凡。两个字,简单。或者叫‘那个踢球的’,也行。”
身后人群里有人喊:“那个踢球的!”
陈凡转头,笑着朝那个方向点了点头。
“对。就这个。”
人群笑了。又有人喊:“那太随便了!”
陈凡淡淡一笑。
“随便点好。太正式了,我紧张。”
杭城日报的老陈开口了。手里拿着本子,笔夹在耳朵上。
“陈凡,你这次回来,对龙国足球有什么期待?”
陈凡看着他,思索片刻,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眼神愈发沉静。
“期待不敢说。我就希望——龙国的小孩,能多几个愿意对着墙踢球的。”
他顿了顿。
“我小时候就是对着墙踢。踢了十几年,踢到了现在。龙国这么大,肯定还有很多小孩在对着墙踢。给他们一点时间,一面墙,一个球。”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脚,拖鞋上的胶带还卷着。
“别老问龙国足球什么时候能行。先问问自己,有没有给那些小孩一面墙、一个球。”
老陈在本子上记了几笔。旁边的老王举起相机,咔嚓一声。
身后人群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鼓掌。
新华社的戴眼镜又问。
“陈凡,你之前在切尔西的发布会上说,‘容易的事轮不到我干’。现在你还这么觉得吗?”
陈凡畅快地笑了起来。
“现在更觉得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拖鞋,胶带还卷着。
“你看我这双拖鞋。从伦敦穿到纽约,纽约穿到首都,首都穿到杭城。容易的事,不需要穿拖鞋满世界跑。”
记者笑了。
“那你觉得什么是容易的事?”
陈凡稍作思索,唇角噙着笑意。
“容易的事就是坐在家里看电视。不用走路,不用费嘴,遥控器一按,别人在场上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