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凡接过球衣,套在身上。
南看台旗帜摇得更猛了。
绕场环节。
沿着边线走了一圈。
走到南看台,切尔西球迷朝他挥手。
走到北看台,有人在唱歌。
走到东看台,停了一下。
几十面中国国旗在面前摇。
老华侨把手从栏杆里伸出来。
陈凡走过去,握住了那只粗糙的手。
“谢谢您。”
声音不大,但老华侨听见了,眼眶当场红了。
年轻姑娘把牌子递过来:“我在伦敦等你。”
陈凡对她点了点头,轻声说:“谢谢。”
转过身,面朝整个东看台。
双手举过头顶,鼓了几下掌。
然后大声喊了一句:“谢谢大家!”
声音穿过看台,传到最后一排。
东看台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更猛烈的欢呼。
有人哭了,有人抱在一起,有人把旗子摇得更用力了。
陈凡一边走一边朝东看台挥手,挥了好几下,直到走到拐角。
东看台的华人球迷一直喊着他的名字,直到他走远。
绕场结束,陈凡回到球员通道。
门德斯站在通道里,眼睛有点红。
“你刚才说谢谢了。”
陈凡拧开一瓶水:“嗯。”
“喊得挺大声。”
陈凡喝了一口水:“他们专门来的。”
门德斯看着他,没再说话。
陈凡放下水瓶,走向新闻发布厅。
身后,斯坦福桥的欢呼声还没停。
全球直播的信号还在继续。
数亿观众看着那个年轻的背影消失在球员通道里。
大洋彼岸,纽约皇后区,道格拉斯顿。
2000年7月19日,上午十点。
放暑假了,刘一菲不用上学。
她穿着睡衣,盘腿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
刘晓莉从厨房端了一盘切好的水果出来,放在茶几上,在她旁边坐下。
“看什么呢?”刘晓莉用牙签扎了一块苹果,递给女儿。
“ESPN。切尔西的欢迎仪式。”刘一菲接过苹果,咬了一口,眼睛没离开电视。
刘晓莉也看向屏幕。
四万二千人的球场,蓝色的海洋。几十面中国国旗在东看台挥舞。
“这么多中国人?”刘晓莉愣了一下。
“伦敦的华侨。”刘一菲说。
电视里,陈凡从球员通道走出来。
阳光打在他脸上。
刘晓莉眯着眼睛看了看:“就是他?十七岁那个?”
刘一菲点头:“嗯。”
“长得倒挺精神。”刘晓莉又扎了一块西瓜,“个子也高。”
刘一菲没接话,盯着屏幕。
陈凡走到东看台前,握住老华侨的手,说了句什么。
然后转过身,双手举过头顶鼓掌,大声喊了一句。
听不清喊什么,但东看台沸腾了。
刘晓莉嚼着水果,说:“这孩子挺懂事的。知道感谢。”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一个人在外面,不容易。”
刘一菲咬着苹果,没说话。
想起继父前几天在饭桌上说的——十五岁就一个人去了荷兰。每天比别人多练五个小时。
电视里,陈凡绕场一周,朝东看台挥手。
走了很远还在挥。
刘晓莉把盘子往女儿那边推了推:“再吃一块。西瓜,特别甜。”
刘一菲又扎了一块,塞进嘴里,慢慢嚼。
“妈。”她咽下去,叫了一声。
“嗯?”
“你说他一个人在英国,吃饭怎么办?”
刘晓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人家俱乐部有食堂。再说了,男孩子饿不着。”
刘一菲没再问了。
电视切换到演播室,主持人开始复盘欢迎仪式。
她把遥控器放下,靠在沙发靠背上。
刘晓莉站起来,端起空盘子:“中午想吃什么?”
“随便。”
“随便是什么?”
“面条。”
刘晓莉摇摇头,走进厨房。
刘一菲一个人坐在沙发上。
屏幕里还在重播那个画面:四万二千人起立,蓝色的海洋托着一个十七岁的少年。
还有数亿人在电视前观看!
他的笑容很淡,挥手很轻。
指甲抠着沙发缝,一下,又一下。
十七岁。和自己差四岁,又像隔着一辈子。
人家被灯光追着跑,自己连影子都藏不住。
人家的名字印在几万件球衣上,自己的名字只出现在作业本的封面。
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堵在喉咙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就像站在玻璃外面看里面的人,什么都看得见,什么都摸不着。
刘晓莉从厨房探出头:“面条吃汤的还是拌的?”
“汤的。”
“加鸡蛋?”
“加。”
刘晓莉缩回去了。
刘一菲把遥控器拿起来,关了电视。
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阳光很好,树很绿,风很轻。
那个人在伦敦,隔着整片大西洋。
仰起头,天空很高,云很远。
这辈子的自己,大概只能站在这么远的地方,看他发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