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朝阳醒来时,第一眼看见的是房梁,那根歪歪扭扭的房梁。
他盯着那几缕晃动的蛛丝看了很久,意识一点一点从脑中浮了上来。
伤口还在疼,他低头看去,腹部被白布缠得严严实实,布条干净没有血迹,系得整齐,显然有人仔细处理过。
屋里光线昏暗,窗纸上透进来灰白天光,分不清是清晨还是傍晚。
墙角点着一盏油灯,灯火如豆,把一小片区域照得昏黄。
灯旁坐着个人,托着腮,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正在打瞌睡。
是陆昭。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紧,好半天才挤出一个字:“水。”
陆昭猛地惊醒,抬头看见他睁开眼,愣了一愣,随即跳起来扑到床边。
她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又咽回去,转身跑去倒水。
李朝阳接过碗,一口气喝完。温热的水流进喉咙,滋润了干裂的唇舌,整个人清醒了些。他把碗递还给陆昭,撑着坐起来,靠在床头。
陆昭站在床边,手里攥着那只空碗,低着头不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声音有些发颤:“你知道你昏迷了多久?三天。整整三天。刘柱他们轮流守着,陈三把存的药都用光了,你一点醒的迹象都没有,我还以为……”
她说不下去了。
李朝阳看着她,沉默片刻,开口问道:“谁把我送回来的?”
陆昭吸了吸鼻子,在床边坐下,手指绕着垂下来的碎发,缓缓说起那天的情形。
三天前的夜里,清溪镇那位老秀才在家中读书,隐约感知到有异样的灵气波动。老秀才犹豫片刻,提了一盏灯笼,沿着官道往北走。
走了十几里,他在路边发现了李朝阳。
那时李朝阳躺在血泊里,被什么利器贯穿,伤口被包扎过已经不再流血,但仍昏迷不醒。
旁边站着一匹瘦马,低着头在他身边吃草,见他过来,抬起眼皮看了看,又低下头去继续啃。
老秀才蹲下来查看伤势,认出是山上那位年轻道长。他没有贸然移动,只把灯笼插在路边,快步赶回镇上,叫了几个年轻后生,又派人上山报信。
刘柱带着人连夜下山,把人抬回弃剑山。陈三翻出所有伤药,陆昭守在床边三天三夜,直到此刻。
陆昭说完,抬起头看着他:“那老秀才说,你那伤,是剑气贯穿的。剑气……那是修行人才能留下的东西……你到底遇上什么事了?”
李朝阳没有立刻回答。
他靠在床头,目光落在窗外。
屋里很安静,只有油灯芯子偶尔爆出一点细微的噼啪声。
过了很久,李朝阳开口了。
他还是决定说出实情,尽管陆昭也是陆家的人。
他缓缓开口,说到从成州返回时遇上陆家的那两个人,陆景和陆元贞。说了陆景那些话,说气运,说大道之争,说筹建宗门需要斩人气运来壮根基。说了陆元贞金丹境的那一剑,从天而降,把他钉在地上。
他说到那一剑时,语气依旧平静,但垂在被褥上的手指微微蜷曲起来。
陆昭听着,脸色一点一点变白。听到陆家二字时,她猛地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低下头去,手指攥紧衣角。
李朝阳继续讲下去,讲到那道从南方来的流光,说到那个自称武瑶的女子,说那是他的五师姐。说到五师姐捏碎那柄剑,喂他吃下丹药,包扎好伤口,然后提剑而去,直指南方。
他说完最后一句,屋里陷入长长的沉默。
陆昭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眼眶红透,声音沙哑:“是我……是我招来的。陆景是我大哥,陆元贞是我族中长辈。他们是冲着我来的,是我害了你……”
李朝阳看着她,摇了摇头:“不关你的事。”
那晚陆家两人说的气运、大道之争才是他们出剑的理由。
陆昭咬着嘴唇,眼泪终于滚下来。她抬起袖子胡乱擦了一把,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肩膀还在轻轻颤抖,但没有发出声音。
刘柱和陈三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口。刘柱那张黑脸上没了往日的嬉笑,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陈三脸色发白,眼神里带着惊惧,他比其他人都要明白,一个金丹境剑修的战力。
刘柱憋了好一会儿,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李道长,那陆家……也太欺负人了。”
陈三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等着他开口。
李朝阳靠在床头,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又落在窗外。
他沉默片刻,脸上生起一点笑意,缓缓开口道:“我师姐去了。”
只说了这一句,便不再往下说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