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光下,他拧开齿轮箱侧面的检修盖板。
一股油耗味冲出来,呛得他偏了一下头。
齿轮箱内部的景象触目惊心。
七八个大小不一的齿轮,从主动轴一路咬合排列下来,每一个齿轮的齿面上都糊着黑色的硬化油泥。齿与齿之间的间隙完全被油泥填死了,像有人拿黑水泥把齿缝一条一条地灌满了。
这就是放映机转不动的原因。齿轮之间没有间隙,怎么转?
林峰把盖板放到一边,两只手伸进齿轮箱,掌心贴住最大的那个主动齿轮。
“清洗。”
热流接触到油泥的第一反应是渗透。油泥太硬太密,热流没法像扫灰尘那样一刷就掉,而是得从油泥的微观孔隙里往里钻,从内部瓦解它的结构。
过程比洗外壳慢得多。
林峰能感觉到热流在齿轮的齿面上一寸一寸地推进,油泥从靠近金属表面的那一层开始松动。最先掉下来的是齿顶上的——黑色的硬块“咔”一声崩裂,碎成三四瓣掉进齿轮箱底部。然后是齿侧面的,一片一片往下剥。
最难搞的是齿缝。
那些填在齿与齿之间的油泥,被压得特别实,像年糕一样黏在金属上。热流得把它跟金属之间的结合力一点一点地拆开。这个过程中,林峰能感觉到掌心的温度在持续升高,比洗外壳的时候烫了不少。
主动齿轮清理完,挪到相邻的间歇齿轮。这个齿轮更小,齿也更细密,但油泥一样厚。小齿轮的齿缝更窄,热流在里面施展不开,清理速度进一步变慢。
一个齿轮一个齿轮地洗。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到第五个齿轮的时候,林峰的手指头开始微微发抖。不是紧张,是肌肉的自发反应——血糖在往下掉。太阳穴的血管在跳,节奏比正常心率快了一截。
他松开手,退出来。
低头看了看胃的感觉——饱腹感大概只剩四成了。
还没洗完呢,才洗了一半的齿轮。
后面还有电机、镜片、聚光碗、输片机构,全是精细活。
林峰走到桌边,拆开一包压缩饼干,掰了大半块塞嘴里干嚼。压缩饼干这东西,味道跟纸板差不多,但热量密度高,一块顶好几碗米饭。他嚼了半天才咽下去,又灌了大半盒牛奶冲一冲嗓子里的干渣。
等了几分钟,胃里的东西开始消化,身体回了点劲。
继续。
剩下的三个齿轮清理完毕之后,整套齿轮组焕然一新。银白色的齿轮面亮闪闪的,齿缝干净利落,齿廓线清晰。他用手指推了一下主动齿轮——齿轮转了,带动相邻的间歇齿轮,间歇齿轮带动下一级,整套齿轮链条“咔咔咔”地联动起来。
没有卡顿,没有异响。齿轮间的配合间隙精准,转起来有种精密钟表的质感。
五十年前的加工精度,齿轮齿面的光洁度到今天还这么高,这在现在的小厂子里根本做不出来。
然后是电机。
林峰把两手按上电机的铜线圈外露部分。铜绿——氧化铜——的清理并不复杂,热流一扫,绿色的粉末簌簌往下掉,露出底下紫红色的铜本色。电机轴的锈蚀稍微费了点劲,轴和轴承之间的锈渣被一点点逼出来,最后“咯噔”一声,轴松了,用手一拨,电机转子转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