冀州,广宗城外。
卢植站在营前的高坡上,望着那座死寂的孤城。
晨雾稀薄,城头那面“黄天”旗看得分明,在风里有气无力地飘着。
快了。他心想。城里的粮食快尽了,人心也快散了。再围半月,最多一月……
就在这时,营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如骤雨击打铁皮。
一骑背插赤旗,如疯了一般直冲中军大帐。
“圣旨到!”
尖锐的嗓音刺破清晨的宁静。
卢植怔了怔,整了整衣冠,带着众将跪伏接旨。
使者高踞马上,展开黄绢,声音又尖又利,像刀子刮过每个人的耳朵:
“查!北中郎将卢植,受命讨贼,旷日持久,劳师靡饷,坐失战机,实属辜恩溺职!着即革去官职,锁拿进京,交廷尉府论处!钦此!”
营中瞬间死寂。
宗员猛地抬头,脸涨得通红:“将军忠心为国,天地可鉴!广宗城坚贼悍,岂是旦夕可下?何来坐失战机?!”
卢植却平静得可怕。
他缓缓抬手,制止了激动的部将,然后自己解下腰间印绶,托在掌心,一步步走到使者马前,双手奉上。
动作从容,一丝不乱。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他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罪臣卢植,领旨,谢恩。”
他最后望了一眼广宗城,望了一眼那面“黄天”旗,心中叹息一声。
张角,可惜了。
十常侍……国之蛀虫,尤甚张角。
来接替他的,是西凉来的董卓。
卢植被除下甲胄,换上囚衣,押上囚车时,许多士卒默默看着,有人眼圈红了,有人低下头。
车轮碾过黄土,吱呀作响,向着洛阳方向,缓缓驶去。
乱世如炉,谁都是薪柴。
只是有些人,烧得格外快些。
半月后,阳翟城外。
残阳如血,把天边云层染得一片猩红,像屠坊里打翻了的血桶。
城墙被镀成暗紫色,砖缝里嵌着干涸发黑的血痂。
抓一把空气,仿佛都能捏出硝烟和死人的味儿。
曹操立在城头,没戴头盔,玄甲上凝着一层暗红色的污渍。
死尸太多了,横七竖八铺出去里许地,有些堆成了小山丘。
乌鸦黑压压地盘在半空,叫声嘶哑,时不时扑棱着翅膀落下去啄两口,又惊飞起来。
脚步声从后面上来,沉实有力。
是夏侯惇。
“主公,”他抱拳,甲叶子哗啦一响,“清点完了,斩首三千有余,俘获八千多!波才死于乱军之中。”
曹操没回头,只问:“我军呢?”
夏侯惇顿了顿,声音低了些:“阵亡八百二十三人,重伤三百余,轻伤……还没算全。”
曹操闭上眼,半晌没说话。
许久,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又沉又长,像从肺腑最深处扯出来的:“厚葬!一户一户抚恤,钱粮加倍,不准克扣一分一厘。”
“诺。”
程昱不知何时也上了城头,步子轻,走到曹操身侧低声道:
“明公,刚接到的信,皇甫将军在豫州已定大局,不日就要北上冀州,先破曲阳张宝,再与那接替卢植的西凉董卓合击张角。”
曹操猛地睁开眼,眼底那点沉痛瞬间被锐利的光取代。
他转身,目光扫过程昱,又扫过夏侯惇:“传令,全军休整,三日后开拔!北上济北!”
“济北?”夏侯惇一愣,“主公,那地方贫瘠,又刚遭过兵灾,去打它作甚?”
曹操没答,走到垛口边,手指在粗糙的墙砖上敲了敲,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实:
“大将军将令,令我军即刻赶往济北。况且济北虽地小,却是青、兖、冀三州的交界。卡住这里,进可窥视青州管亥残部,退可呼应冀州战局。”
他顿了顿,回头看了夏侯惇一眼,“更关键的是,这里是咱们在兖州站稳脚跟后,往外伸的第一只脚。脚踩实了,身子才稳。”
夏侯惇似懂非懂,但见曹操神色坚决,便不再多问,抱拳应诺而去。
“明公,”程昱轻声开口,“可是在忧心时局?”
曹操沉默片刻,忽然低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点嘲弄,也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狠劲:
“忧心?该忧心的是洛阳城里那些贵人。这天下……已经不只是黄巾的乱了。”
他想起离京前,大将军府里何进那志得意满的肥脸,想起十常侍在宫里阴恻恻的眼神,想起各地郡守、豪强借着剿匪之名拼命扩充实力的消息。
黄巾是疥癣,撕掉这层皮,底下露出来的,才是真正的脓疮。
“乱世已至,”曹操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那簇火,烧得又冷又亮,“该是我曹孟德,上场的时候了。”
南阳,宛城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