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儁抚着颌下短须,眯眼看了半晌,开口道:“这波才,倒非全然不知兵。你看他营寨依地势而建,前后相连,互为犄角。”
皇甫嵩嘴角勾起一丝冷峻的弧度,那张被边塞风沙磨砺得棱角分明的脸上毫无波澜:“徒有其表罢了。营寨虽广,布局却杂乱无章,兵卒喧哗无度,灶垒分布更是随心所欲。此乃乌合之众扎营,不通法度,只仗人多。”
他抬手指向东南方向:“今日风起,风向如何?”
朱儁略一感知,眼中精光骤然一闪:“东南风!而且……风力正在加大!”
皇甫嵩点头,声音斩钉截铁:“天赐良机。传令各部,饱食秣马,入夜之后,人衔枚,马裹蹄,按昨日议定路线,分三路悄悄出营。子时正,以火矢为号,齐攻贼营!专挑其粮草堆积、人马密集处下手!”
朱儁深吸一口气,抱拳:“将军妙算!此番定可大破波才!”
冀州,广宗城外。
连绵的汉军营寨,将广宗城紧紧缠住。
城头上,土黄色的“黄天”大旗在夏日的热风里无精打采地耷拉着。
中郎将卢植没有骑马,只着一身轻便的战袍,外罩细鳞甲,站在营寨中一处垒起的土台上,远眺广宗城墙。
他年近五旬,面庞清瘦,三缕长须梳理得一丝不乱,眼神沉静,却透着常年军旅磨砺出的锐利。
副将宗员按剑侍立一旁,甲胄在烈日下有些晃眼。
“将军,围城已近月余,”宗员禀报,声音里带着焦灼,“贼首张角据城死守,甚为顽强。昨日我军再度尝试强攻东北角,折了三百余人,仍未得手。”
卢植微微颔首,目光依旧停留在城头那些影影绰绰的守军身影上:“张角经营此地多年,颇得愚民之心,城中粮秣想必亦有积蓄。强攻……徒增伤亡,非上策。”
他顿了顿,问道:“青州那边,龚景与管亥战况如何?”
宗员忙答道:“据前日战报,仍在崂山相持!龚景似乎急于求成,攻势颇猛,但管亥据险而守,一时难下。另外……将军之前传令,命其暂缓进攻,以围困疲敌为主,龚太守那边……似乎未有明确回复。”
卢植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旋即松开,只轻叹一声:“黄巾之势,看似燎原,实则各怀异心,鱼龙混杂。若能缓图之,分化瓦解,或可事半功倍,减少朝廷伤亡。”
他收回目光,看向宗员,“传令各部,继续深沟高垒,锁死广宗四门。尤其注意截断其水源。再令探马细作,多留意城中动静。待粮尽援绝,其内部必生变乱。”
“诺!”宗员抱拳应命,又迟疑道,“那青州龚景那边……”
“再传一道令,申明前意。”卢植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更改的意味,“告诉他,稳扎稳打,勿贪功冒进。待我冀州平定,自可合力剿除管亥,毕其功于一役。”
刘烬的军侯营。
夜深了,营地里除了巡夜的脚步声,一片寂静。
刘烬躺在窝棚里,睁着眼,看着头顶黑黢黢的茅草。
左腿的伤还在疼,但更让他心神不宁的,是白天处置李大目后,王充那伙人看他的眼神——恐惧下面,压着深深的怨毒。
还有王营。
他知道,今天的事,绝不会就这么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