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官军的退去,徐和指挥着剩余的残军,撤退到五里外的,一处早已探查好的备用营地。
老韩也走了,被徐和调任到另一斥候队伍,继续当他的什长。
对此,刘烬没说什么,其他人也没说什么,在这个毫无感情可言的队伍中,仿佛司空见惯一般。
肋下的钝痛在后半夜变得清晰起来。
不是白天厮杀时那种火辣辣的撕裂感,而是一种沉闷的、带着回响的疼,从骨头缝里渗出来,顺着呼吸往肺里钻。
刘烬睁着眼,望着马厩破顶外那片浓黑。
寒气无孔不入,贴着皮肤游走,把白天的热气刮得干干净净。
他轻轻吸了口气,左臂上狗娃草草捆扎的布条已经硬了,血和脓混着尘土板结成壳,散发着淡淡的腥气。
他没动,只是转了转眼珠,借着将熄未熄的篝火余烬,扫过蜷在四周的影子。
石头靠坐在对面断墙根,怀里抱着那根沾满污物的木棍,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但每次火苗“噼啪”轻响,他眼皮就会颤动一下。
侯三蜷在角落,脸冲着墙,看不见表情,只有肩背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像头假寐的兽。
狗娃挨着石头,把自己缩得很小,在梦里偶尔抽噎一声。
痨病鬼的咳嗽变成了时断时续的、拉风箱似的喘,在寂静里格外揪心。
一什人。
现在算上他自己,只剩七个。
三个留在了那片开阔地,连个坑都没来得及挖。
什长。
这两个字在黑暗里沉甸甸的,比伤口更让人清醒。
徐和拍在他肩膀上的那一掌,与其说是嘉奖,不如说是把烧红的烙铁,硬生生按进了他骨头里。
在这片废墟,在这群被饥饿和死亡磨光了人样的躯壳中间,一个什长,管着不到十条残命,能干什么?
前世军校课堂上的那些词。
编制、纪律、训练、士气,回响在他的脑海中。
没有粮,没有像样的家伙,没有御寒的衣物,连块不漏雨的屋顶都没有。
有的只是七张菜色的脸,七双或麻木或惊惶或暗藏凶光的眼睛,还有胃里那持续不断的、烧灼般的空。
活下去。
然后,带着他们活下去。
这不是一句空话。
明天早上的第一道坎,就是分粮。
天刚蒙蒙亮,营地还陷在一片死气沉沉的灰蓝里,徐和派来的亲兵就到了。
是个脸上长着痞癞的瘦高个,眼神总是斜着看人。
他丢下一个不大的粗麻布袋,拍了拍手上的灰,嗓子像破锣:“徐司马赏你们这一什的!刘什长,收好了!”
语气里没什么恭敬,倒像打发叫花子,或许还藏着一丝对新晋者不易察觉的审视。
布袋落在冰冷的泥地上,闷闷的一声。
所有的目光瞬间粘了过去,像铁屑遇到了磁石。
侯三第一个翻身坐起,眼睛死死盯住布袋,喉结上下滚动。
石头也醒了,沉默地看着。
狗娃怯生生探出头。
连痨病鬼的喘息都急促了几分。
刘烬撑着土墙,慢慢站起身。
伤口被牵动,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走过去,弯腰拎起布袋。
不重。
掂量着,里面主要是豆子和黍米,混杂着大量粗糙的麸皮,撑死了够七八个人吃两三天,还是半饱。
他拎着布袋走回快要熄灭的火堆旁,蹲下,解开扎口的草绳。
窸窸窣窣的声音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
他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灰黄的豆子、暗红的黍米、浅褐的麸皮混杂在一起,堆成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圆锥。
几道粗重的呼吸声立刻响了起来。
按“老规矩”,什长拿大头,是三成;
侯三、石头这样的老兵、能打的,拿次一等,合起来占四成;
剩下的狗娃、痨病鬼和其他人,平分最后三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