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染叛逃后的第三天,瀞灵廷还在补窟窿。
双殛之丘的碎石清了一半。
中央四十六室那边还封着。
各番队来回奔走,文书堆得比伤员还高。
十三番队队舍里,晴野趴在桌上,面前压着一叠战后报告。她手里握着笔,笔尖悬在纸上,半天没落下。
海燕从门口探头。
“没写?”
晴野抬起脸。
“写了。”
海燕走近两步,看见纸上只有四个字。
情况复杂。
他沉默了一息。
“你这四个字,打算交给队长?”
“浓缩就是精华。”
“队长会浓缩你的假期。”
晴野把脸重新埋回袖子里。
“副队长,别用这么残忍的话攻击伤员。”
“你哪儿伤了?”
晴野抬起手腕。
上面缠着一圈绷带。
海燕看了一眼。
“昨天你自己撞门框上的。”
晴野面不改色。
“门框伏击我。”
海燕把一只小纸包放到桌上。
油纸还热着。
“都让我带的。”
晴野瞬间坐直。
“都姐万岁。”
“别喊得像要造反。”
晴野拆开油纸,里面是几块烤得金黄的小点心,边缘还有焦香。她咬了一口,甜味混着一点盐味在舌尖散开。胸口那点闷气被压下去半寸。
“队长那边怎么说?”
海燕坐到她对面。
“你们昨天交上去的旧事故资料,已经并入复查了。”
晴野嚼东西的动作停住。
“这么快?”
“蓝染自己把中央四十六室都掀了。”
海燕拿起她那份写了四个字的报告。
“现在所有和他有关的旧事,都得重新过一遍,包括我们碰到的那个异常虚。”
晴野低头看着点心。
“能查出什么吗?”
“不一定。”
海燕把纸放回去。
“但它不再是没人看的旧档了。”
队务室外有人跑过。
晴野看着门外。
“这就够了吗?”
海燕没立刻回话。
他伸手敲了敲她面前的纸。
“不够也得先从这一步开始。”
晴野捏着点心,手指上沾了点碎屑,忽然笑了一下。
“副队长,你现在说话很像报告精。”
海燕挑起眉。
“那报告精要求你把剩下的写完。”
晴野低头看纸。
半晌。
她把原来那张揉掉,重新铺开一张,笔尖终于落下。
这次不是情况复杂。
她写了具体时间,地点,伤员名单,复查归档编号。
还有浮竹昨晚批下的那一行字。
纳入蓝染关联事件复查。
写完最后一笔,晴野把笔一丢。
“走。”
海燕看她。
“去哪?”
“四番队。”
晴野把剩下的点心包好塞进怀里。
“看看小桃,看看吉良,顺便看看小白。”
海燕提醒。
“日番谷队长在养伤。”
“所以才要看。”
晴野站起来,拍拍袖子。
“生病的小白,脸肯定更臭。”
海燕扶额。
“你探病不要一开口就被赶出来。”
“放心。”
晴野一脸可靠。
“我会第二句再说。”
四番队比平时更忙。
药味从走廊深处飘出来,药炉咕嘟咕嘟响,热气贴着墙根往外冒。
勇音抱着药盘走过看见晴野,立刻停住。
“雪村,你怎么来了?”
晴野举起小纸包。
“探病。”
勇音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怀里的点心。
“别把油纸带进重伤病房。”
晴野立刻收手。
“知道,四番队禁油。”
勇音叹了口气。
“不是这个意思。”
晴野跟着勇音往里走,越靠近重伤区,走廊越安静,说话声都被压低。
雏森桃的病房在拐角里面。
门没有关死,晚人坐在床边,正替她换回道符,高大的背影挡住半扇窗。他动作很轻,银白灵丝绕过符纸边缘,把散乱的灵压一点点压回去。
雏森桃醒着,靠在枕上,脸色比纸还淡,手里捧着半杯水却一直没有喝。
晴野站在门口没立刻进去。
晚人回头看见她,轻轻点头。
“来了。”
晴野走进去,声音放轻。
“小桃。”
雏森抬起眼。
“晴野。”
雏森的手指收紧。
水杯轻轻碰到杯托。
“你们都还好吗?”
晴野拉过椅子坐下。
“还行。”
“我撞了门框,门框败了。”
雏森愣了一下。
晚人的手停在符纸上。
“晴野。”
“我在调节气氛。”
晴野举手投降。
“行,我闭嘴一点。”
病房里安静下来。
窗外有风吹过树叶。
沙沙响。
雏森低头看着杯子。
“大家是不是很忙?”
晚人把旧符纸收进小盘。
“各队都在处理战后事务。”
“你不用担心这些。”
雏森嘴唇动了动。
“我醒来的时候,以为自己该去五番队。”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快被风吹散。
“可是勇音副队长说,我现在不能离开病房。”
晴野没接话,原本准备好的玩笑卡在喉咙,这时候开玩笑会扎人。
晚人把温水递近一些。
“先喝一口。”
雏森听话地喝了,水润过干涩的唇,肩膀却还是绷着。
“我是不是给大家添了很多麻烦?”
“没有。”
晚人答得很快。
“伤员没有添麻烦。”
晴野点头。
“对,伤员的任务就是养伤。”
雏森看向她。
晴野坐得端正,难得没歪。
“你要是真想帮忙,就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把自己养回来。”
“这个任务很重。”
“四番队监督严格,逃课会被抓。”
门口的勇音咳了一声。
晴野立刻补充。
“这是夸奖。”
雏森手指摸着杯壁。
过了好一会儿,她低声说:
“我现在一闭眼,还是会听见他的声音。”
晚人垂下眼。
晴野的手也停住了。
病房里药味发苦,苦得人舌根发麻。雏森没有哭,可她整个人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吊着,随时会断。
晚人把新的回道符贴好。
“那就先别逼自己分清所有事。”
雏森看他。
“可以吗?”
“可以。”
晚人的声音很稳。
“伤口不会因为你盯着它,就立刻合上。”
晴野点头。
“而且你现在归四番队管。”
“想太多也得排队。”
雏森看了她一眼。
这次终于轻轻呼出一口气。
不算笑。
但她绷到发白的指节松了一点。
晴野把那口气看在眼里,还没彻底沉下去就好。
勇音端来温粥。
晚人接过碗,试了试温度。
雏森下意识想摇头。
晴野先一步开口。
“小桃,给我个面子。”
雏森怔住。
“什么?”
晴野指了指自己的脸。
“这张脸,平时出去骗陌生人挺好用。”
“今天拿来求你吃两口。”
晚人闭了闭眼。
勇音转过身,肩膀抖了一下。
雏森看着晴野。
半晌,她接过勺子。
“你还是这么奇怪。”
晴野松了口气。
“奇怪但有效。”
雏森舀起一小口粥,米香慢慢散开,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像费了很大力气。
晚人没有催,晴野也没有说话,等雏森吃完小半碗,她才站起身。
“我们晚点再来看你。”
雏森握着勺子,轻轻点头。
走出病房后,晴野靠在墙边,长长吐出一口气。
晚人看她。
“辛苦了。”
晴野摆手。
“我刚才差点开错玩笑。”
晚人眼底带了点笑。
“嘴还没完全修好。”
晴野瞪他。
“月亮,你现在补刀很顺。”
“向吉良学习了一点。”
晴野一拍手。
“正好,去看记录老师。”
吉良伊鹤在另一条走廊,人坐在窗边,膝上放着一份没翻开的卷宗。金色头发垂下来遮住半张脸,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雪村,神宫寺。”
晴野走过去把油纸包放到他旁边。
“志波家慰问品。”
吉良看着纸包。
“给我的?”
“不然给窗台?”
吉良低声道谢,拆开油纸拿起一块点心却没有吃。
晴野坐到窗台另一侧。
“小桃吃了小半碗粥。”
吉良的手指一顿。
“是吗。”
“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