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下河村的晒谷场上,早早便聚集了不少村民。
几张木桌摆在场中,桌前整齐铺着数排草席。
村民们三三两两地坐在草席上,来得晚的则站在外围。
不少孩童在人群间来回穿梭,嬉笑打闹。
还有些妇人怀抱着尚在襁褓中的婴儿,低声交谈着。
人群中,既有衣着朴素的农户,也有几名衣着华贵之人,还有腰悬药囊、郎中打扮的村民。
阿宁一家也坐在人群之中。
时彦则站在木桌旁,招呼着陆续赶来的村民。
昨夜,时彦便将那位佛门高僧治好宁父腿疾的消息传遍了下河村。
得知这位高僧今日要在晒谷场讲授佛理,村民们自然不愿错过,纷纷赶来。
下河村的男女老少,几乎都聚集在了此处。
晒谷场上,众人正交头接耳,议论声此起彼伏。
不知何时。
木桌前已然多出了一名身着白色僧衣的僧人。
有人率先发现了他的身影,正欲开口,却忽然察觉自己竟发不出半点声音。
不只是他。
整个晒谷场上的议论声,也在这一刻尽数消失。
众人心中一凛,纷纷望向木桌前的陆观尘。
几名村民反应过来,连忙双手合十,朝着陆观尘行了一礼。
周围之人见状,也纷纷学着行礼。
“贫僧观尘,今日所讲,乃是《金刚经》中的一段佛理。”
“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
声音不高。
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众人面面相觑,一脸茫然。
陆观尘继续说道。
“诸位可曾想过。”
“昨日之事,已经过去,纵然千般不舍,又如何能够追回?”
“明日之事,尚未发生,纵然百般忧虑,又岂能尽数知晓?”
“便是此刻心中所想,也会随着一念生灭,不断变化。”
“三世心念,皆无常住。”
“若是执意抓住其中一念,不肯舍下,便会为其所困。”
说到这里。
陆观尘稍稍停顿。
“故而佛经又言。”
“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所谓无住,并非无情无念。”
“而是不为一念所困,不为诸般得失所缚。”
陆观尘说罢,目光缓缓扫过众人。
“诸位若有疑惑,可举手示意。”
晒谷场上依旧寂静。
众人或低头沉思,或面露疑惑,一时间却无人举手。
片刻后。
坐在人群中的宁父犹豫了一阵,小心翼翼地举起了手。
陆观尘目光落在他身上。
宁父轻咳两声,发现自己已能开口说话。
“大师傅,若是有恶人害了自己的亲人,难道也该放下仇恨,不再追究吗?”
此言一出。
周围不少村民纷纷看向宁父。
阿宁和宁母也有些意外,没想到他会发问。
陆观尘神色平静。
“佛门所言放下,并非纵容恶行,亦非不辨善恶。”
“恶者造下恶业,自当承担其果。”
“只是仇恨一念,若长久盘踞心头,便容易令人迷失本心。”
“纵然大仇得报,也未必能够从中解脱。”
宁父沉吟片刻,又轻声问道:
“大师傅,那若是作恶之人后来真心悔改,做了许多善事,甚至救过旁人的性命呢?”
“难道先前犯下的恶,就能抵消了吗?”
陆观尘微微摇头。
“善恶各有因果,岂能如此相抵?”
“昔日杀人,是为恶业。今日救人,是为善业。”
“人能悔悟,自是好事。可悔悟改变的是往后的道路,却不能令昔日所造之恶凭空消失。”
说到这里,他抬头望了望天际。
“至于……这因果何时应验,又当如何了结,自有其定数。”
“善恶有报吗……”
宁父喃喃自语,随即陷入沉思,不再开口。
这时,人群中一名中年汉子迫不及待地举起了手。
陆观尘目光转向他。
“大师,可若俺真遇上这样的事,绝对做不到!”
“莫说放下仇恨,便是拼了这条性命,俺也要让那恶人偿命!”
话音刚落,他便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连忙向陆观尘行了一礼。
“大师莫怪,俺就是个粗人,不懂这些大道理。”
陆观尘微微摇头。
“施主所言,不过人之常情。”
“世人皆有七情六欲,亦有放不下的人与事。”
“佛之所以为佛,便在于能勘破诸般执念,斩断心中千丝烦恼,不为爱憎所缚。”
“若真能做到这一切,那便已超脱凡俗,又岂是芸芸众生?”
中年汉子闻言,似有所悟,便不再开口。
周围众人面面相觑。
陆观尘所言的境界,对他们而言实在太过遥远。
莫说斩断心中千丝烦恼,便是平日里与乡邻相处,偶尔吃了些小亏,也难免记挂在心,久久不能释怀。
时彦沉吟片刻,也举起了手。
陆观尘目光落在他身上。
“大师,既然如此,那善恶又该如何分辨?”
“若有人为了救自己的至亲,不得已伤害了无辜之人,这究竟算善,还是恶?”
陆观尘缓缓道:
“是恶。”
时彦闻言,脸色微微发白。
“那难道就要眼睁睁看着至亲死去?”
陆观尘神色平静。
“若有一头妖物盘踞在下河村外,要求你们每年献上一名孩童,否则便屠尽全村。”
此言一出,众人神色皆是一变。
“若你们无力反抗,此时忍痛作出取舍,保全其余村民的性命,便是救人之善。”
“可若你们本有能力与妖物一战,却因贪生怕死,不愿冒险,反而将无辜孩童献出。”
“这便是恶。”
“同样,救护至亲,本是善念。”
“可若为了救一人,便残害无辜之人,又岂能称善?”
“若能救下至亲,又不伤及他人,这才是真正的善行。”
时彦朝陆观尘郑重行了一礼。
“老夫受教了。”
这时,又有一名村民举起了手。
“大师,若是有人身陷险境,我明明有能力救他,却不愿出手,这算恶吗?”
陆观尘微微摇头。
“若此事与你无关,你亦未曾加害于他,不救,自然谈不上造恶。”
“不过,若你愿意出手相救,便是行善。”
“于我佛门而言,亦是一份功德。”
“佛门弟子修持慈悲之心,自当救苦济难,却不以此苛求世间所有人。”
那村民似有所悟,缓缓放下手。
晒谷场上,一时无人再问。
阿宁却还想着陆观尘最初所讲的那番佛理。
她看了看身旁的宁父宁母,犹豫片刻,也举起了手。
陆观尘目光落在她身上。
“大师傅,我也想问一事。”
“小施主请讲。”
阿宁想了想,开口道:
“我的生父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
“如今阿爹对我和娘都很好,我也很喜欢现在的日子。”
“这样算不算放下了?”
陆观尘微微颔首。
“算是一半。”
阿宁有些不解。
“一半?”
“佛经所言,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
“你能不为往事所困,自是放下了过去。”
“可要放下的,又岂止过去?”
陆观尘看着她,语气依旧温和。
“贫僧且问你,若是此刻,你娘亲忽然死在你面前,你可放得下?”
此言一出。
阿宁顿时愣住。
宁母也不由看向陆观尘。
阿宁下意识地抓住宁母的衣袖,连连摇头。
“放不下!”
“我不想娘死!”
陆观尘微微颔首。
“这便是你心中放不下的牵挂。”
“那未来呢?”
“若你知道,终有一日,身边的亲人都会离你而去,你又能否不为那尚未到来之事忧惧?”
阿宁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回答。
她从未想过这些事情。
在她心里,如今的日子已经很好了。
阿爹的腿伤好了,娘亲也平平安安,一家人能够一直生活在一起,便是她最大的心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