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星诀》传下之后,王小平和许嘉定在回雾山中的日子便渐渐有了定数。
清晨识字。
午后识药。
傍晚照看药圃。
入夜之后,二人便各自借着月光研读《引星诀》。
方澈没有日日盯着他们修行。
他只是给二人定下大致日课,又在最初时说过一句话。
“功法若不读明白,强行吐纳,也只是乱了呼吸。”
王小平起初并不太懂。
在他看来,修仙既然是吸纳天地灵气,那自然越早尝试越好。
可方澈既然这么说,他也不敢反驳。
况且入山之后,他们的日子已经与从前完全不同。
从前在山脚下,两人只能挖野菜,能不能吃饱,全看运气。
如今方澈每日都会给他们几枚丹纹灵谷丸。
那灵谷丸不大,入口有淡淡谷香,吃下一枚,腹中便有温热之意慢慢散开,许久都不会饥饿。
方澈跟他们说过,此丸以灵谷炼成,药性温和,又无丹毒,不能增长修为,却能饱腹养身,慢慢补足气血亏损。
王小平原本还不太懂什么叫气血亏损。
可这些日子下来,他能明显感觉到,自己不再像以前那样走几步山路便气喘,手脚也不再总是冰凉。
许嘉定也一样。
他的脸色比刚入山时好了不少,挑水时步子也稳了许多。
身子骨能养。
可心性却急不得。
这一点,王小平很快便亲身体会到了。
他识字快,记性也好。
《引星诀》前面的几段口诀,他只用了数日便能背得滚瓜烂熟。
可真正到了夜里盘膝静坐时,他才发现,背得出是一回事,做得到又是另一回事。
口诀在心里转得越快,呼吸便越难稳。
越想寻到所谓灵气,心神便越乱,反倒什么也感受不到。
几次下来,非但没有半点气感,反倒坐得胸口发闷,额头冒汗。
王小平睁开眼,看着面前的《引星诀》,心里有些说不出的烦躁。
明明字他都认得。
口诀他也背得下来。
可闭上眼后,那些字便像散开的鸟雀,怎么也拢不到一起。
隔壁木屋里,许嘉定却还是老样子。
他读得慢。
一字一句地读。
有些句子王小平已经背过数遍,许嘉定却还停在那里反复琢磨。
王小平起初觉得他太慢。
可等自己几次静坐无果后,再看许嘉定那副不急不躁的模样,心里反倒有些说不出的烦闷。
不是烦许嘉定。
是烦自己明明读得更快,却始终静不下来。
有一回夜里,王小平实在坐不住,推门出去,见许嘉定还在灯下抄写。
小木板上写满了歪歪斜斜的字。
有些地方被刮掉,又重新写过。
王小平靠在门边看了片刻,忍不住道:“你这也太慢了。”
许嘉定没有抬头,只道:“慢些总比错了好。”
王小平张了张嘴。
这话他听过数次。
可偏偏每次听,都觉得没法反驳。
他站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回了自己的木屋。
那夜,他没有再急着静坐,而是重新翻开《引星诀》,从第一页开始读。
……
日子一天天过去。
两人仍旧没有真正引气。
白日里,他们照旧识字、识药。
方澈在灵田外侧给他们划了一小片普通药圃,让他们先照看几种最基础的药草。
这些药草药性温和,生长也不算娇贵,即便照料时出了些差错,也不至于立刻枯死,正适合他们练手。
王小平记药名很快。
青灵草喜湿。
赤露果畏寒。
白纹参不可积水。
这些他往往听一遍便能记住。
他看药草时,最先记住的也是外形。
叶子几片,颜色如何,根茎高矮。
许嘉定则不同。
他记得慢,却会留意土是否太干,叶边是否发黄,清晨露水有没有停留太久。
有一次,王小平发现一株青灵草叶片卷起,立刻跑去告诉方澈,说这草怕是病了。
许嘉定却蹲在药圃边看了许久,道:“不是病,是昨夜水浇多了。”
王小平不信。
可方澈看过之后,只说了一句。
“嘉定说得对。”
王小平脸上有些挂不住。
许嘉定却没有露出得意之色,只是默默将那一垄药草旁的土松开些,让水气散得快一些。
王小平站在旁边看着,心里忽然有些明白。
自己记得快。
可许嘉定看得细。
有些东西,不是记住名字便算懂了。
……
又过了数日。
夜色渐深。
许嘉定没有待在木屋里。
他坐在屋外一块平整山石上,抬头望着夜空。
回雾山外常年白雾缭绕,凡人远远望去,只觉得整座山都藏在雾里。
可真正入了阵中,却反倒没有半点雾气。
山中夜色清明,草木安静,抬头还能看见零散星辰。
星光不亮。
却很静。
今日《引星诀》里有一句话,他白日里曾向方澈请教过。
方澈没有细讲,只说了一句。
“引星,不是让你去抓天上的星光。”
许嘉定记下了这句话。
可到了夜里独自静坐时,他仍觉得其中还差一点意思。
所谓引星,是借星辉之静,收束心神,使呼吸绵长,意念不散。
许嘉定望着天上那几颗星子,久久没有动。
不知过了多久,他缓缓闭上眼。
他没有急着运转口诀,只是慢慢听自己的呼吸。
一息。
两息。
三息。
夜风轻轻吹过。
远处灵田间,有细微虫鸣。
更远些,白雾被阵法隔在山路之外,静静流动,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许嘉定渐渐觉得,自己的心像是沉了下去。
不再浮在胸口。
也不再想着明日要做什么。
只是随着呼吸,一点点安静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感觉鼻息之间,似有一缕极淡的清凉之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