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望没有以字更清楚为由覆盖那道短线。他让原记录人用同一支笔在旁边重画当时看见的位置,再把外架上的刻线宽度量出来。短线正压着半分边界,肉眼既可读作到线,也可读作未到线。
两页于是都不改。总表只写“触及半分边界,是否越过不可判”。这一个模糊点不影响傍晚南槽出现迟后变化,却阻止他们把每轮幅度修成过分整齐的比例。
另一处差别在撤片时点。陈望按漏壶记在第六刻末,另一名役者按口令记在第七刻初。两种写法实际只隔一次滴水。梁峙让计时经手补上漏壶换盏记录,不替任何一方判错。
顾临岳守在旁边等他们对完,才把代片送回柜。有人笑他谨慎得多余:“一块木片,还怕我们掉包?”
“我怕的是明日有人说,傍晚偏移用的不是早晨那块。”
他让库役核四角墨线与封袋号,宁照微则把自己的阵位图单独卷起。三人没有在复盘时把各自页互抄成一份漂亮答案。纸越不好看,越能让第三轮方案知道哪里不能当作确定数。
晚饭时,宁照微几乎没动筷子。她把“接触越短,迟后越小”写了三遍,又在每一遍后添不同的反例:材料疲劳、观察窗差异、四点自然回落。
陈望问:“你想做第三点?”
“想。”她没有遮掩,“但想做不是依据。”
“北回退路最窄。”顾临岳说。
“所以任何方案先给你看退路。你不同意,不代表结构假设错;只代表现场动作还不能做。”
顾临岳把碗放下:“我会按撤得出去还是撤不出去回答,不替你判断阵理。”
这顿饭没有形成共同意见。第二天,宁照微仍以自己的名字交第三轮方案,反方栏也仍留给别人写。
普通代片没有修好任何东西。它只让原本微弱的联系变得可重复。
宁照微在第767日提出第三轮方案。
“南槽短接。”她把四点图摊开,“不动原件,用同一木片,接触缩到两刻。北回清空站位,偏出一格即退件,两格即切断外架。”
梁峙问:“你假定什么?”
“假定四点共享回路,但单点接触仍可逆。前两轮偏移都自行回落,没有痕蚀,也没有结构升温。”
“反例?”
“若回路缺的不是基准,而是隔离,逐点近零会把误差推得越来越远。”
顾临岳问:“既然有这个反例,为何还做?”
“因为当前幅度与接触量成正比,短接可在停线内判别。若不做,‘缺基准’和‘缺隔离’一直并列。”
一名随队阵役不同意:“共享回路既已成立,再逐点近零就是重复推偏。南槽后面只剩北回,退路又最窄。”
宁照微把他的意见写进反方栏:“所以北回先清空,不让任何人站在线内。若尚未接片便出现一格变化,窗口取消;接片后出现一格,报退件;两格,主持切断外架。”
“若偏差不向北回走,反向回西坠呢?”
“四处都读。我的方案错在哪一条,就保留在哪一条。”
她没有把前两轮的小幅回落说成安全保证。梁峙要求她另签一页,列明四测点共享回路正是本轮最大反例。签下之后,方案才从个人判断变成一项可以被叫停、也可以被追责的现场动作。
她没有说自己的方案一定对,只把错了由谁停、谁退、谁记录写得很清楚。
梁峙没有立即盖印。他让顾临岳按北回单人撤路重新排位,让陈望把三处读数的最慢迟后时长写进观察窗,又亲自把停令牌放在南槽外架旁。
第768—769日,众人只演练退件。
木片从南槽撤到封袋需十三息,切断外架需七息,北回最后一人退过窄口需十一息。三项不能同时由一人完成。
顾临岳定下顺序:“我退片。北回先撤。切断由主持令后执行。”
第一次演练,退件钳与原始板在南槽外沿相碰,十三息拖成十六息。顾临岳把记录位往后移一步,陈望却发现那里正落在北回人员的回撤交线上。两人没有争哪项优先,干脆让时序板改走另一侧,由一名普通役者只负责掀开封帘。
第二次,北回最后一人在第九息过窄口,顾临岳第十二息封片,切断线第七息已松开。三项动作终于互不抢路。宁照微全程站在阵位线外报数,没有因自己签主方案便握退件钳。
陈望说:“我带原始板,不带副本。副本在营位。”
宁照微把自己的阵位尺留在封线外,避免撤离时多一件要取的东西。
第769日晚,一枚标线木扣被风吹进南槽外的浅沟。公物役想在次日开测时顺手捡,顾临岳要求当晚就按废扣处理,另换新号。会在撤离时让人弯腰的一枚扣,也足以破坏排好的次序。
同一晚,梁峙忽然把主灯熄了一次,只留撤路上的低灯。众人此前背熟的白线立刻淡去,南槽到备用坡之间多出一片看似平整的黑地。
顾临岳没有让人凭记忆冲。他先报前一枚木桩号,再让北回最后一人循绳退。陈望抱板经过转角时,听见后方有人把“七号”复诵成“九号”,当即停在不挡路的位置,等前人重新报号。多用三息,却没有走进放置切断绳的窄带。
灯再点起后,梁峙把这三息写进最坏时长。晴日、顺眼、无人听错时练出的十三息,不再被当成唯一撤离速度。
第770日晚,第三轮批准落印。
众人尚未进入南槽,北回的旧刻线却在无风时错开半指。幅度没有越线,来得却比前两轮更早。
陈望立刻报时。宁照微对照停止页,半指未到一格,不能据此宣布方案错误;顾临岳却把北回内侧最后一只公物箱提前搬空。梁峙让四点再读两次,偏移停在半指,没有继续扩大。
这不是取消测试的充分理由,却让所有人明白,明日的第一笔可能不等代片落稳才来。
梁峙没有撤销窗口,只把停令牌从案上拿起来,握在手里。
“明日照做。”他说,“少一步都不行,多一步也不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