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1日天刚亮,岚脊驿的申请窗还没开,门前已经摆了两列木牌。
左边写着旧测点复核,右边写着外围搬运。陈望站在两列之间看了片刻,先转身去了客院。
昨夜的床位已经到期。他把原来那张一筹押条递进去,又付两筹,换回一张能住到第746日晚的新凭据。伙计看他背上的短刀还沾着回青谷的湿气,顺口问:“这回又住六夜?”
“先住六夜。”
“你们这些做山前任务的,话都只说到下一张凭据。”
陈望笑了笑,没有反驳。四十六筹减去两筹,余四十四筹。床位是真的,明日有没有任务还不知道,把两件事写在一张纸上,只会让后面的人误会。
他回到申请窗时,木板刚撤开。柜上役者先收公告编号,再从抽屉里取出一张表。陈望接过来,才发现旁边也各伸来一只手。
宁照微取的是阵位核验表,顾临岳拿的是前列复测表。三张纸颜色相同,最上方的职责名却不一样。
顾临岳扫了一眼陈望的表:“旧材次序与测点记录协助。”
“你的更短。”陈望说。
顾临岳那张只写着“前列测点复核与撤离”。
“够用。”
宁照微已经翻到背面,问柜上役者:“反例记在哪里?”
役者指了指最下方一条窄栏:“异常补记。”
“异常不是反例。”她把表推回去,“异常是结果,反例是让结果不成立的条件。没有位置,就另附一页。”
柜上役者看了她一眼,又从抽屉里取出三张薄纸:“另附可以,页数自费。”
顾临岳把自己那张翻过来:“现在就有成本了。”
柜上役者没急着收钱,先把三种职责的旧例摊开。旧材协助要在每次换件前后留两份次序,阵位核验要跟到停测签回收,前列复测则可能整日守在风口。三项报酬尚未写死,退出条件却各不相同。
陈望把旧材那份从头读到尾。最后一条写着“必要时协助判明旧件原用”。他拿笔把“判明”圈住,问:“判到什么程度?”
“材料、装配和磨耗次序。”役者答,“古代用途另有主解释人。”
“那就把原用改成装配位置。”
役者皱眉:“别人都照旧表签。”
“照旧表签,出了两种解释,算谁越栏?”
这回役者没有催。他取出红笔,在三份同类表上都添了注。陈望等墨干才落自己的名字。少争一个听起来体面的词,反而让他的职责更能站住。
三人此前在回青谷共同做过一百余日,到了新窗前,仍各自取表、各自付纸钱。没有谁能替另两人把名字写上去。
陈望填得很慢。他写了断简窟与回青谷的公开履历,写自己能按编号保存时序、区分旧材换件和保留未知项,却没有写“能看出常人看不见的痕迹”。玄痕盘贴在衣内,没有半点动静。
表格中间有一栏问:“同行者能否证明申请人判断可靠?”
他在后面写:同行者只能证明当次记录与职责,不替本次判断背书。
审核役看到这一句,抬头问:“你们三个不是才从回青谷一起出来?”
“一起出来,不等于下一次已经成队。”
“宁照微在你的公开联络签上。”
“她能收到消息,不能替我通过审核。”
审核役又看顾临岳。顾临岳答得更短:“我也一样。”
宁照微把自己的附页递上去:“若他的记录缺原始量值,我会退回;若我的阵位方案缺停止线,他也不用替我签。”
审核役把三张表分开放进三个木格。格子之间隔着两指宽,像是专门防人顺手把它们叠在一起。
临走前,审核役又递出一张共同行程页:“若你们互列联络人,这张可一起签,省三次传讯。”
宁照微先看页尾。那里写着,任一联络人未到,其他人可代收全部职责通知。
“不签。”她把纸放回去,“能代收时辰,不能代收职责。”
顾临岳已经走出两步,闻言停下:“分三张送。误一张算收件人的。”
役者看向陈望。陈望把自己表上的地址复核一遍:“我付自己的抄送费。”
三人一起办事久了,最省事的那张纸反而最先被放弃。柜上役者把共同行程页收回抽屉,换成三枚颜色不同的递签木片。
第742日开始,申请人按职责复核。
顾临岳先做负重撤离。他背着两只装满碎石的公用箱,从窄坡标线内退到木栏外,只用了一次换肩。轮到陈望时,他在第三段坡上慢了两步,却先报出左侧箱扣松动的位置,没有为了赶时辰把它带过终线。
管场役停表问:“为何不先到线外再说?”
“松扣在外侧。再走三步,箱角会撞护栏。人能出去,原始样件未必能。”
管场役把时辰记在顾临岳名下,把停箱位置记在陈望名下。两种结果没有硬凑成一项高低。
第二轮故意把两只箱的编号牌互换。顾临岳退到半坡便察觉重量不对,却没有拆封确认,只按撤离职责把两箱送回起点。陈望对照绳结,发现轻箱用了重箱前一日才换的新扣;经手人查柜后承认挂错了牌。
“若在现场呢?”管场役问。
顾临岳说:“先退,不边走边换。”
陈望补道:“原牌和错牌都留。只改新交接,不刮旧字。”
两人的答案仍分在两栏:一个管人和箱如何回来,一个管错误如何留下。谁也没有因为答案能接上,便替对方多拿一项成绩。
宁照微的复核是四块无灵木板。役者故意把其中一块垫高半指,让申请人画出安全站位。她没有先画正位,而是把撤路、误差方向和不可站人的边角全标出来,最后才落阵位线。
“你没把最高处调平。”役者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