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处的暗色却开始翻涌。
“现在放第三处!”陈望喊。
温守拙松开严骁衣领,一步跨到石台对面。他不能用右手,只能用短刃刀柄撞向第三处圆位边缘一块凸起。
第一下,凸起没动。
反冲沿刀柄撞进左臂,他胸口一闷,唇色立即白了一层。
第二下,他改了角度,刀柄压着旧磨痕最浅处向侧下方一扭。
圆位边缘弹起一道细缝。
积在下面的灰黑流没有冲向石室,反而沿刚刚闭合的内槽倒卷回右侧。
陈望看见了变化。
这一次甚至不用铜盘。
地面薄灰先向左偏,随后像被一股吸力扯住,贴着石台底部回流。入口圆位暗下,第三处释放,右侧圆片中央那枚黑短柱开始剧烈发颤。
两步的顺序终于接上了。
先恢复右侧截断,再压住入口通路,最后让缓冲位卸回原处。
严骁掌上的白光忽然从白转灰。
他脸色一变:“松开!”
不用他提醒,陈望已经从铁钎旁滚开。
温守拙也拔回短刃。
被引回的灰黑流全撞进圆片中央。黑短柱像烧红的铁投入冷水,表面炸开无数细纹。严骁的手仍与圆片相连,反卷的灵气顺着掌心冲上小臂。
他大喝一声,终于将手拔开。
掌皮没有破,手臂却不受控制地抽搐。原先外放的灵气散成一片,撞在石台和墙壁之间。
陈望刚撑起身,迎面便是一股余力。
温守拙从侧面撞过来,用左肩替他挡开大半。两人一起跌到墙边,温守拙右臂碰上石面,闷哼出声。
宽脸汉子躲在外侧,仍被风压掀翻。木箱盖啪地合上,又弹开,里面的纸页散了一地。
严骁退了三步,后腰撞住石台。
他抬起尚能动的左手,没有往出口退,反而直接抓向那只灰白圆片。
“别碰!”陈望道。
严骁没有听。
温守拙比他更快。
一道黄纸从温守拙袖中滑出,被左手两指夹住。纸上暗红符线很短,原本折得整齐,此刻被他一把按在严骁右肩靠近锁骨的位置。
“封。”
黄纸上的线亮了一瞬。
严骁右臂本就在抽搐,符力沿肩头压下一段,整条手臂顿时垂落。他左手拍向温守拙胸口,温守拙侧身避开,短刃刀背重击肘弯。
严骁失去平衡,膝弯又被温守拙踢中,半跪在地。
宽脸汉子从外面看得发呆。
“绳。”温守拙道。
“啊?”
“你背后。”
宽脸汉子这才摸到自己腰后的短绳。他看看严骁,又看看温守拙,没敢靠近,只把绳子抛了过去。
温守拙单手接住。
严骁抬头,眼中怒意与惊惧交杂:“你用保命的符来锁我?”
“封一段经脉,死不了。”温守拙道,“你若再强行运气,右臂先废。”
“你以为绑住我,买家就会放过你们?”
“先管住你自己。”
温守拙以绳绕过严骁两腕,又将他尚能发力的左臂贴身锁住。封脉符只压住右肩一段经脉,并未让严骁完全失去灵气;污染反冲、站位和绳索一起,才让他暂时无法再争。
陈望扶墙站起。
他没有上前帮着制服严骁。以他的力气和修为,靠近一个仍能运气的人只会添乱。他绕到石台另一侧,用木夹夹住那枚已从圆片中央松脱的黑短柱。
短柱烫得异常,木夹前端很快发黑。
“陶瓶不够大。”陈望道。
“用匣子。”温守拙说。
“匣底的布已经沾了。”
“把整只匣子套进厚袋,别碰内层。”
宽脸汉子听懂了,顾不得厚袋已破,用剩下的干布裹住裂口。他动作比先前麻利许多,三两下便把会冒灰的东西隔在袋内。
陈望将黑短柱送回窄匣,灰白圆片也没有留在石台上。两件东西分层放好,外面再绕三层布,装进厚袋。最后由宽脸汉子用细绳扎死袋口。
袋子安静下来以后,石室里的灰意继续减弱。
第三处圆位仍有残留,却不再向外喷涌。弧石下的裂缝也重新落回可以用硬木暂封的宽度。
温守拙看了一眼:“先补楔。”
这一次没人争谁来接管。
宽脸汉子主动拆下木箱另一角。陈望找准原先受力的位置,温守拙用刀柄把硬木一块块敲进去。严骁被绑在外墙边,面色阴沉地看着,没有出声。
等最后一块硬木不再松动,陈望才坐到地上。
视野中的重影尚未完全退,肩头和小臂一阵阵疼。方才他没有再次借铜盘察异,却比主动用灵气时更疲惫。每一个判断都只够推进半步,错一处便要拿在场所有人的命补。
温守拙靠着石台缓了几息,右臂已彻底不动。
“你先前那一步不全对。”他说。
陈望点头:“灰东西被推到第三处了。”
“若没找到第二步?”
“就得把第一步转回去。”
“转得回?”
陈望看向地上断裂的木楔:“未必。”
温守拙没训他,只道:“记住这句。”
严骁在墙边冷笑:“你们不过运气好。”
“是有一点。”陈望承认。
“没有我的灵气,你们压不动石舌。”
“也对。”
“没有我的圆片,石台不会显出流向。”
“可没有你先把它放反,也不用这么忙。”
宽脸汉子正给自己的脸上药,闻言没忍住笑了一声。笑到一半看见严骁的脸色,立刻转身,肩膀却还在抖。
严骁盯住陈望:“买家的委托仍在。你们拿走东西,等于断人财路。”
“东西不是我们的。”陈望道,“也不是你的。”
“巡守来了,你以为一句不知情就能脱身?”
“至少我们没把它搬走。”
严骁还要再说,温守拙已用刀尖把散落的纸页挑到一处。
除去两页委托、半张局部图,还有几张采买记录。上面记着不同日期、不同旧货和交接地点,没有买家姓名。每张纸的下角,都有同一道浅印。
三道断弧,围住中央一点。
有一张纸被灰水浸过,边角粘在地上。陈望用木片托起,发现印记旁还有一列极短的记号,像批次,也像交付次序。其中两格被人撕掉,只留下毛边。
“这是哪家的记号?”温守拙问。
严骁闭口不答。
“你见过交货的人?”
“我只认凭信。”严骁终于道,“货送到指定地方,自有人验。”
“谁给你图?”
“凭信里夹着。”
“少的那部分呢?”
“我拿到时就是这样。”
温守拙看着他的眼睛,没有立刻判断真假。
陈望也没法判断。
这些纸只能说明,严骁接触到的是一套带统一印记的收货办法。买家是谁、有多少经手人、残图是否被故意删去,都还没有答案。
硬木楔后又渗出一线灰粉。
陈望立刻起身查看。
泄漏已经比失控时小了许多,却没有完全停止。第三处圆位边缘仍有几段暗青色刻纹在缓慢褪色,仿佛支撑它们的力量正在耗尽。
衣内铜盘传来一丝极轻的凉意。
不是他主动集中注意力,也没有引入灵气。
那凉意只是贴着胸口停了一瞬,像有什么即将消散的东西从铜盘表面擦过。
陈望没有在此刻检查。
石台上的完整构件、装进厚袋的污染旧物和散落的记录都要留作证据。那几段刻纹也只是正在衰退,还远没到可以松懈的时候。
“这里不能久留。”温守拙道,“先把人和纸带上去,再守住入口。”
严骁抬起头:“你要发讯?”
“现在发。”
“巡守一来,你想取的疗伤东西也没了。”
温守拙把散纸装回油布袋,动作没有停。
“总比手还没治,人先埋在这里强。”
陈望最后看了一眼第三处圆位。
灰黑外泄已经被压回大半,最危险的一次失控暂时过去。可石面深处仍有微弱震动,暗青刻纹也在一段段熄灭。
他们纠正了两步。
至于这套结构原本完整的第三步,已经随着缺失的构件和被撕掉的图,一起留在了空白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