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望靠近北墙时,衣内铜盘忽然凉了一下。
他没有引动灵气,也没有主动长时间凝神。视野边缘只闪过一道淡白细线,落在灰白石基的弧槽上,随即熄灭。又走两步,几粒灰黑暗点从墙缝里浮起,像晨雾中的飞尘,眨眼便看不见了。
察异依旧来得不稳。
铜盘离异常越近,反应似乎越容易出现,却没有替他标出安全范围,更没有把旧观内部变成一张图。
“这里比上次重。”温守拙忽然道。
他的右手按在左肋下,指节用力得有些发白。
“伤开始发冷?”陈望问。
“先是旧伤发紧。再靠近一些,才是冷。”
“退?”
“还没到我们定的线。先看排水沟,不动里面的东西。”
北墙下方果然有一道浅沟。
沟口原本用三块长石压住,最外一块已经被雨冲歪。附近泥土呈不自然的灰色,草叶看起来仍绿,叶脉却发硬,一弯便从中间脆断。
温守拙上次取铜楔的位置在沟口内侧。那里留着油布包裹后拉动物件的旧痕,旁边另有几道交手时留下的窄孔。陈望用细木签探了一下孔缘,孔内已经积了旧泥,不是近日新打。
新痕在更上方。
北墙塌口被人清出了一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碎石上有铁钎撬点,落土的颜色比周围深。地面一根麻绳断头被石角磨毛,向院内拖出两丈,又在一片石板前消失。
陈望没有跨过那道缝。
他用木夹夹起一小撮排水沟边的草叶,放到废布上。草叶与布接触片刻,布面没有变色。可当他隔着衣料集中注意时,铜盘再次传来一瞬微凉,灰黑细粒在草叶断口与布纹间一闪而过。
温守拙也蹲下看了看:“沾上了。”
陈望将布和草叶一起夹进厚壁陶瓶,封住塞口。瓶子归温守拙背负,外面另缠一层麻线。
“只取这一份。”温守拙道。
陈望点头。
继续沿外墙查看时,他们发现近期翻动并不只在排水沟。
残存山门后有被粗布擦过的石沿,正殿侧面堆着新挖出的湿土,院内一根倒梁被挪开了半尺。三处痕迹彼此相接,像有人先从山门进入,找不到目标,又转到塌墙和北侧石板。
第三批人的足迹也在这里出现。
窄底布鞋曾踩进正殿,随后原路离开;跛脚那人到了侧院,只留下半枚鞋跟。印痕边缘已经干硬,时间早于铁钎撬石的一行人。
陈望蹲在那半枚鞋印旁:“他们都在找东西,却未必找的是同一件。”
温守拙道:“也可能有人先看过,后来把消息卖给别人。”
“严骁的人呢?”
“新撬痕至少有一部分是他们留下的可能很大。人去了哪里,还要往里看。”
两人绕到侧院。
这里原本铺着不规则石板,后来砌观时又补过一层。几块表层青石被掀开,露出下方灰白石基。灰白石上有一道断开的环槽,弧度与旧药匣夹层石屑上的浅纹很像。
陈望起初沿着可见弧线向西找。
西边石板表面有大片磨光,他以为常有人在这里推移重物。走近后才发现,磨光来自多年雨水从屋檐滴落,凹处还生着细苔,不是人力反复拖动。
真正受过力的位置在相反方向。
为了免得再把水蚀当成人力,陈望取了一根细绳,贴着几处磨光面逐一量过。西侧凹痕间距几乎相等,正对残檐落水点;东侧斜面则高低不一,最深处与一道旧拖痕相接。
温守拙站在旁边看他量到第三处:“你准备把整座观的雨都算一遍?”
“昨日那条旧车路也很像真的。”
“它本来就是真的,只是不能走了。”
陈望把细绳收起:“所以像真的还不够。”
他这回没有因为找对一次便立刻推动方石,而是先沿受力斜面寻找终点。斜面到方石北角后收窄,那里恰好有两个能插入木杠的旧孔。孔缘积尘被近日工具擦掉一层,说明先到的人也判断这里可以移动。
区别在于,对方用了铁钎硬撬,他们准备先看石缝和气流。
东侧一块方石边缘没有水痕,靠内一面却被磨成缓斜。它不像普通地砖,更像一块压在下方结构上的盖石。上面的旧观砌墙时,又把它当成院基的一部分。
陈望把旧药匣石屑的简图取出来,对照断弧缺口。纸上的小弧当然不能直接还原整座结构,但石面磨损的方向与断环开口一致,都朝方石下方收拢。
温守拙没有碰石头,只在两步外感受片刻:“下面有气流。很弱,也很乱。”
陈望伏低身子,将一根干草靠近石缝。
草尖轻轻向下偏。
石缝里确有空气流动。随着风向变化,极细的灰黑颗粒也从缝中逸出,落在旁边湿土上。肉眼只能看见普通尘土,铜盘偶尔传来的凉意却让其中几粒短暂显露。
温守拙的脸色又白了一分。
“到线了?”陈望问。
“还可以看一眼入口,不能在这里久留。”
两人先退到上风处,把面巾沾湿,又用粗绳拴住盖石一角。温守拙没有动用灵气,只凭杠杆和陈望一起,将方石挪开不到半尺。
石下不是地窖口,也不是墓道。
一道窄缝斜向下方,里面露出磨得平整的灰白石阶。最上层石阶被后来的砖渣填住,侧壁则刻着与院基相连的弧形浅槽。浅槽在入口处断成数段,像一只破开的环。
陈望举灯照了照。
灯光只能照到六七级石阶。再往下,通道拐进山腹,黑暗把所有线条一并吞没。
地面有新落的碎土,还有一条物件拖行留下的浅沟。
那条沟,从外面一直向下。
温守拙站在入口边,左肋下的寒意正在加重。
陈望则看见,断开的环槽深处有一缕灰黑细尘,正随着地下吹出的气流缓慢上升。
他们找到的不是旧观里藏东西的密室。
是旧观压在上面的一条旧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