炒菜?
用这些灵力斑驳、气味冲鼻、甚至可能带有微毒或火毒的杂草?
夜星河活了不知多少岁月,见过无数天材地宝,珍馐美馔,但用“吸灵杂草”炒菜……这着实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
他想起昨天那碗鲜美绝伦的鱼丸汤,想起那几颗被他截胡、口感奇异的鱼丸。
难道……这些杂草,经过她的手,真能变成好吃的?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按了下去。
荒谬。
他看着云朵朵那笃定的模样,又看了看她怀里那堆杂草,最终只是淡淡“嗯”了一声,不置可否。
随即,他像是不想再多看那些杂草一眼,身形微动,便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林间雾气,消失不见。
仿佛只是路过,随口一问。
云朵朵等他气息彻底消失,才松了口气。
这位太上长老,神出鬼没的,吓死个人。
不过他刚才那嫌弃的表情……怎么有点可爱?
她摇摇头,抱着她的“香料宝藏”,招呼还在研究那块被烧黑石头的嗷呜,快步返回前山灶房。
灶房里,家徒四壁,只有昨晚剩下的一点鱼丸碎肉和鱼骨汤底。
云朵朵将采回来的各种香草,按照气味和可能的用途分类。
银脉薄荷、紫星花这类气味清新的,她准备做酱汁或点缀。
烈椒草、火绒草(小心地取了一点点内层相对温和的纤维)、以及类似花椒的“麻口籽”,这些重口味的,她打算用来腌制和煎炸。
还有几样气味芬芳、类似罗勒和香茅的草,适合做主味。
她将几种香草仔细清洗,用石臼分别捣碎、研磨,得到不同颜色和气味的汁液、粉末。
然后,她将昨天剩下的、已经不太新鲜的鱼丸碎肉(主要是碎肉和一点鱼茸)倒进一个陶碗,加入野葱末、一点点盐,以及她自制的、混合了薄荷清香和紫星花微苦的“清凉汁”,搅拌均匀。
肉馅重新变得湿润有粘性,颜色也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紫绿色,散发出清爽又奇异的香气。
接着,她拿出那块昨天烤鱼用的、表面已经熏得乌黑发亮的平整石板,架在重新燃起的柴火上。
石板热得很快。
云朵朵用手心感受了一下热度,然后取一小团肉馅,在手心压成圆饼状,轻轻放在烧热的石板上。
“滋啦——”
肉饼接触石板的瞬间,发出一声诱人的响声,边缘迅速变色卷曲,一股与昨天烤鱼、鱼丸截然不同的香气猛地爆发出来!
不是鱼肉的清甜,而是肉类油脂被高温逼出的焦香,混合着多种香草被激发后复杂的、辛香、清凉、微苦、芬芳的复合气息!
这香气极具侵略性,顺着山风,飘出灶房,弥漫在翠微峰顶,并且……随风而下,飘向山间小径,飘向更远的山脚。
云朵朵快速翻面,两面都煎到金黄微焦,内部的肉馅也完全熟透。
她将第一块香草肉饼铲起,放在洗净的树叶上。
“嗷呜,尝尝。”她掰下一小块,吹凉,递给早就蹲在灶边、口水快流成河的嗷呜。
小家伙啊呜一口吞下,咀嚼,金色的眼睛瞬间瞪圆了!
“嗷嗷嗷!!!” 它发出急促欢快的叫声,尾巴摇成了螺旋桨,小爪子扒拉着云朵朵的手,意思很明显:还要!
好吃!
比鱼丸好吃!
云朵朵自己也尝了一口。
肉饼外层焦香酥脆,内里鲜嫩多汁。
鱼肉的细腻和多种香草的风味完美融合,薄荷的清凉、烈椒的微辛(她只放了一点点)、麻口籽的酥麻、还有某种类似罗勒的芬芳,在口中层层绽放,刺激着味蕾,让人食欲大开。
比单纯的鱼丸味道更丰富,更下饭!
成功!
云朵朵精神大振,开始批量煎制。
石板上“滋啦”声不断,浓郁的香气持续飘散。
很快,翠微峰下,靠近山脚的一处值守亭里。
两名外门弟子正百无聊赖地靠在栏杆上。
他们的任务是“监视”翠微峰动向,防止云朵朵“违规”运送物资,但一整天过去,除了早上看到她带着那只粉毛小兽往后山去了,什么动静也没有。
“没劲,盯这么个破地方。”一个弟子抱怨道。
“可不是么,陆长老也是,跟个小杂役较什么劲。听说昨天掌门和太上长老都来了?”另一个弟子压低声音。
“嘘!小声点!不想活了?管他们神仙打架,咱们干好自己的活就行。”
两人正说着,忽然,不约而同地抽了抽鼻子。
“什么味儿?”
“好香……是从上面飘下来的?”
“好像是……肉香?还有草木的味道,好奇特的香气!”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喉结的滚动和眼中掩饰不住的馋意。
这香味,比他们平时吃的基础灵食堂饭菜香太多了!
而且,非常勾人,让人忍不住想咽口水。
他们忍不住伸长脖子,朝着翠微峰山巅的方向望去,虽然什么都看不到,但那股勾魂摄魄的香气,却越来越浓郁,丝丝缕缕,钻入鼻腔,搅动着他们的食欲和好奇心。
傍晚时分。
夕阳给翠微峰镀上一层金边。
云朵朵煎了足有二十几块香草肉饼,自己和嗷呜吃了三块,剩下的用宽大树叶一层层隔开,摞在陶碗里,还温在灶边。
就在这时,山下传来脚步声。
一个穿着伙房管事服饰、身形微胖、留着两撇小胡子的中年修士,拎着一个不大的灰布袋子,出现在了灶房门口。
他先是警惕地左右看了看,然后才对云朵朵露出一个带着点讨好、又有点尴尬的笑容。
“云……云师妹。”管事开口,语气比昨天传令的弟子和善多了,“这个,是这个月……呃,上个月结余的一点灵米,内门份例的基数,您先收着。”他将那个灰布袋子放在灶房门口的石头上。
袋子不大,里面大概也就几斤米的样子,远不够“内门长老份例”的标准。
云朵朵心里明白,这是管事在陆长风禁闭、掌门开口后,做出的权衡和试探。
送了,但没全送,留了余地,也表示了姿态。
“有劳管事跑这一趟。”云朵朵点点头,没有多问,也没有计较多少。
她注意到,管事放下米袋后,脚步没动,眼睛却像被磁石吸住一样,直勾勾地盯向了她身后灶台上——那里,陶碗里摞着的香草肉饼,树叶缝隙间露出焦黄诱人的边缘,虽然盖着,但那股浓郁复杂的香气,根本藏不住。
管事的喉结,明显地滚动了一下,鼻翼微微翕动。
云朵朵会意。
她转身,从陶碗里取出一块用油纸(之前装鱼干剩下的)仔细包好的、最大最完整的香草肉饼,走到门口,递给管事。
“管事师兄辛苦,一点自己做的吃食,不值什么,师兄若不嫌弃,带回去尝尝鲜。”她语气自然,仿佛只是递过一件普通物品。
管事眼睛一亮,脸上那点尴尬立刻被掩盖下去。
他飞快地伸手接过油纸包,入手温热,那股霸道的香气更加清晰,几乎让他握不住。
“哎,这……这怎么好意思。”他嘴上客气着,手却攥得紧紧的。
“师兄慢走。”云朵朵不再多言。
管事如蒙大赦,又飞快地瞥了一眼那碗肉饼,这才转身,拎着空了的布袋(灵米留下了),脚步轻快地朝着山下走去,背影都带着几分迫不及待。
云朵朵看着他消失在小径转弯处,嘴角微微勾起。
饵,已经撒出去了。
管事揣着那包热乎乎、香喷喷的肉饼,几乎是小跑着下山。
这云师妹,果然上道!
这肉饼的香气……他这辈子都没闻过这么勾人的食物!
必须赶紧找个地方尝尝!
然而,就在他拐过一片竹林,即将踏上通往外门居住区的大路时,一道身影忽然从旁边闪出,拦住了他的去路。
来人是个年轻修士,穿着外门执事弟子的服饰,面容俊朗,但眼神阴鸷,嘴角带着一丝惯有的倨傲。
正是陆长风的心腹,也是外门中有名的跋扈弟子——陆子聪,陆长风的远房侄子。
“管事。”陆子聪抱着胳膊,拦在路中间,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管事微微鼓起的前襟(肉饼就揣在那里),“陆长老禁闭之前可有严令,翠微峰一应供给,需经我手核验。你这……是去哪儿了?怀里揣的什么?”
管事心里一惊,下意识想捂住胸口,但动作僵住了。
他没想到陆子聪会在这里堵他。
“陆……陆师兄,”管事挤出笑容,擦了擦额头并不存在的汗,“没……没什么,就是照例,去给翠微峰送点……送点基本口粮。云师妹一个人在山上,总得吃饭不是……”
“基本口粮?”陆子聪冷笑,上前一步,压迫感十足,“我叔父的禁令是白纸黑字!你敢违令?我看你是不想在伙食房待了!东西拿出来,我检查!”
管事脸色发白,怀里那包肉饼像是烧红的炭,烫得他心慌。
交出去?
那是云朵朵给的“心意”,也是他品尝美味的希望。
不交?
陆子聪这关不好过,回头陆长风出来,他更没好果子吃。
电光石火间,他想起白天那勾得他魂不守舍的香气,想起云朵朵平静的眼神,又想起陆长风被关禁闭、掌门和太上长老都似乎对翠微峰青眼有加的事实……
一个大胆的念头冒了出来。
他脸上的慌乱忽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肉痛和决绝的表情。
他深吸一口气,没有争辩,也没有交出肉饼,而是快速伸手探入怀中,掏出那个油纸包。
在陆子聪“果然如此”的冷厉目光下,管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解开油纸包的一角,露出里面焦黄酥脆、香气四溢的肉饼。
然后,他用两根手指,撕下大概拇指大小的一角,直接塞到了陆子聪因为惊愕而微微张开的嘴里。
动作快得陆子聪都没反应过来。
肉块入口,陆子聪下意识咀嚼。
下一秒,他脸上的阴冷和倨傲,瞬间凝固。
然后,那双总是带着轻蔑的眼睛,难以置信地、缓缓地、瞪得溜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