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犹豫。
三步跨到灶台前,揭开锅盖,沸腾的灵米粥“咕嘟咕嘟”冒着浓白的热气,昏睡草的粉末早已融得无影无踪。
她双手握住锅耳,一使劲——整口锅从灶上端了起来,足有二十来斤重,烫得她掌心发红,但她咬着牙没松手,几步冲到角落的泔水桶前,一倾——
“哗啦。”
整锅粥倒进了泔水桶,米粒混着汤汁翻涌了两下,被桶里原有的泔水淹没了。
云朵朵把空锅搁回灶上,重新从旁边的米缸里舀了三瓢灵米倒进去,加了水,利落地架火烧上。
然后她探手入怀,摸出那块婴儿拳头大的雷击木芯材,就着灶台边缘的一个粗陶碗,用一根铁勺柄“咔咔咔”地碾磨起来。
雷击木朽烂了多年,芯材虽硬,但一碾就碎成细末。
银灰色的粉末落在碗底,细得跟面粉似的,凑近了看,每一粒微尘都泛着极淡的银色光泽,在灶火映照下像撒了一把碾碎的星屑。
清冽的气息从碗底升腾而起,混着灵米粥原本的甘香,竟生出一股说不出的好闻味道,像雪后松林里第一口冷空气。
磨完,她把银灰色粉末均匀撒进新熬的粥锅里,用长柄竹舀顺着一个方向搅了搅。
银粉入粥即融,粥面泛起一层极淡的银色光晕,转瞬即逝,剩下的只有那股清冽气息若有若无地萦绕在鼻尖。
她尝了一口。
微甜。
喉头清爽。
胃里暖融融的,像是有人把一床晒过太阳的棉被轻轻搭在了心口上。
舒服。
云朵朵把空碗和铁勺洗干净放回原处,又用抹布把灶台擦了一遍,确认没有任何痕迹,这才直起身,长出一口气。
晨光已经大亮,透过灶房侧窗照进来,灶膛里的火“噼啪”作响,新熬的粥重新沸腾起来,香气比先前更清透。
柳眉儿回来时,云朵朵正蹲在地上削灵薯皮,头也没抬。
“粥好了?”柳眉儿走到灶台前,掀开锅盖看了一眼。
粥色微微发银,她皱了皱眉,但那股清冽的香气往鼻子里一钻,她紧皱的眉头竟不自觉地松开了,脑子里清爽了不少。
“……还行。”她合上锅盖,到底没说什么。
辰时,送粥。
云朵朵推着木轮车,把粥送到前头膳堂时,几十个内门弟子正陆续进来用早膳。
她舀粥的手稳得很,一勺一碗,碗碗匀称。
柳眉儿站在膳堂侧门后面,抱着胳膊,嘴角挂着一丝绷不住的得意。
她甚至没急着走,就靠在门框上,等着看戏。
最先喝完粥的是靠窗那桌的三个男弟子。
其中一个刚放下碗,眉头就拧了起来,摸了摸丹田的位置,脸色微变。
“不对……”
旁边两个也放下碗,互相对视一眼,眼底同时露出惊色。
“这粥——灵气比平时浓了不止一倍!”
“我感觉丹田里的灵气在动……卡了三年的瓶颈,好像松了?!”
靠窗那桌的动静很快传开,膳堂里几十个内门弟子纷纷低头看自己手里的碗,有几个已经端着碗开始打坐,呼吸吐纳的节奏急促起来。
一个穿青衫的瘦高弟子干脆把碗一放,直接在膳堂地上盘腿坐定,闭目调息,脸上露出一种憋了三年终于要放水的畅快表情。
“我的经脉在扩!”
“嘘——别吵他,他要突破了!”
膳堂里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夹杂着几声压抑不住的惊喜低呼。
几个没卡瓶颈的弟子也明显感觉到灵力运转比平时顺畅了不少,像是常年走的那条泥巴路被人半夜铺了石板。
柳眉儿站在侧门后面,脸上的得意僵住了。
她眼睛越瞪越大,嘴唇微微张着,半天合不拢。
那表情像是满心欢喜地放出去一只猎鹰,结果猎鹰叼回来一只比她脑袋还大的烤乳猪。
不对。不对啊。
她下的药呢?
昏睡草呢?
这些人怎么一个个精神得跟打了鸡血似的?!
膳堂正堂,内门弟子们的灵压此起彼伏地涌动,像一连串的点火线圈被依次点燃,灶房方向都能感觉到那股灵气波动的余韵。
赵铁柱就是在这个时候大步走进膳堂的。
他本来只是照例来前头看看送餐情况,结果一进门就愣在原地——自己的灵食堂开张十几年,从没见过这种场面。
几十个内门弟子在膳堂里集体打坐,一个比一个面色泛红,灵气波动跟下饺子似的往外冒。
他脸色一变,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灶房,一把拽住正要溜走的云朵朵:“丫头,今天的粥——怎么回事?”
云朵朵被他拽得一个踉跄,稳住身子后没急着答话。
她先看了一眼赵铁柱身后——柳眉儿正从膳堂方向快步跟过来,脸色已经白了大半,嘴唇抿得死紧。
云朵朵收回目光,从袖口里摸出两个油纸小包,搁在灶台上。
一包淡黄色粉末。一包银灰色粉末。
她抬起头,直视赵铁柱阴沉下来的脸,语气平静得跟报菜名似的:“赵大哥,今早熬粥的时候,柳师姐教俺用这个黄粉。”她指了指淡黄色那包,“可俺闻着味道不对,翻眼皮看了下——昏睡草的粉,搁多了能让人睡三天。俺不敢用。”
她又指了指银灰色那包:“正巧俺在柴房角落捡了几块没人要的雷击木残料,就磨了这些银粉掺进粥里。雷击木粉通经活络,助灵兽安神,对人嘛——疏通经脉淤堵,正好能帮弟子冲瓶颈。”
她说得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每个字都落在了赵铁柱耳朵里。
院子里安静得只剩灶膛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
赵铁柱的脸色,从黝黑涨成暗红,又从暗红褪成铁青。
他盯着那两包粉末,眼珠子一动不动地看了足有十息,然后缓缓转过头,看向门口。
柳眉儿站在灶房门口,脸色白得像一张纸。
她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什么,却只挤出一句咬牙切齿的话。
“你陷害我!”
云朵朵没回话,只是往灶台旁边退了一步,让出赵铁柱与柳眉儿之间的空旷地带。
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嗷呜不知什么时候探出了半个脑袋,金色眼珠正骨碌碌地盯着柳眉儿,小鼻子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哼”。
灶膛里的火苗蹿了蹿,映得四壁通红。
赵铁柱攥紧的拳头慢慢抬了起来,指节捏得咯咯作响,青筋像蚯蚓一样爬满了手背。
柳眉儿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门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