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条在傍晚微凉的风里轻轻摇晃,那靛蓝扎眼得像是故意在说“快来啊这里有鬼”。
云朵朵连呼吸都放轻了,把自己缩成灌木丛里的一坨石头。
时间一点点爬。
天光几乎全暗下来,远处镇子里开始零星亮起昏黄的油灯光,像黑暗中睁开的一只只困倦的眼睛。
就在这时,她听到脚步声。
不是官道上那种沉稳或匆忙的赶路声,是小心翼翼的、带着犹豫的窸窣声,踩在围墙根下松软的泥土和枯叶上,很轻,但在这寂静里格外清晰。
她屏住呼吸,视线死死锁住豁口方向。
一个人影从围墙另一侧的阴影里慢慢挪了出来。
是个男人。
个子瘦小,肩膀窄得像能把自己缩成一团,穿着一身打满补丁、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粗布短打,裤腿短了一截,露出干瘦的脚踝,脚上一双草鞋都快磨烂了。
他头发乱糟糟地打着结,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但那个走路的姿态——脖子往前伸,肩膀内扣,眼神四处乱瞟,活像一只出来偷食又怕被打的老鼠。
云朵朵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人不是路过。
他目标明确,直冲着那个豁口去的。
只见那瘦小男人走到豁口前,先是探头探脑地往豁口里张望了一下——那动作像极了某种鬼鬼祟祟的探头龟,然后迅速缩回来,转过身,背对着豁口,贼眉鼠眼地四处张望。
暮色已经很浓,他大概看不清远处灌木丛后的云朵朵。
但他那种警惕的模样,绝不是普通镇民。
他蹲了下来,就蹲在豁口正前方,伸手在地上扒拉了几下,似乎在检查地面有没有新鲜的脚印或者什么痕迹。
动作很仔细,手指捻起一点泥土凑到鼻子前嗅了嗅,又抬头看了看豁口上方的枯树杈——重点是那根靛蓝色布条。
布条还在。
他似乎松了口气,又有点失望,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声音太低,被风吹散了。
然后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没再逗留,转身沿着围墙根,朝着镇子更偏僻的西北角方向走去,脚步比来时快了些,但依旧带着那种“不想引人注意但偏偏很引人注意”的鬼祟感。
云朵朵等他走出了大约三十几步远,身影快要被前面一片更茂密的灌木丛吞没时,才深吸一口气,缓缓从藏身的灌木后站起来。
腿有点麻。
她活动了一下脚踝,低头看了眼怀里。
嗷呜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瞪着一双金色竖瞳看着她,小鼻子微微抽动,似乎也闻到了空气中残留的陌生气味,喉咙里发出极低的“呜呜”声,带着点不安。
“崽,跟上。”云朵朵压低声音,用破布把它裹得更紧了些,只留出那双眼睛在外面,“咱们去看看这‘热心群众’到底在搞什么行为艺术。”
她没走大路,也没走那人刚走过的围墙根。
而是借着夜色和路边杂草、灌木的掩护,远远地、迂回地跟在那人后面。
距离拉得足够远,只保证不把人跟丢。
那人七拐八绕,走的全是镇子外围最偏僻、最破败的小路,有些地方甚至连路都算不上,只是被人踩出来的一条泥泞小径,两侧堆满了垃圾和建筑废料,空气里飘着一股混合着腐烂垃圾和尿骚味的臭气。
嗷呜在怀里不安分地扭动了一下,小爪子捂住鼻子——虽然它没鼻子可捂,但那嫌弃的小表情生动极了。
云朵朵也皱紧了眉。
这地方……像是青云镇的“贫民窟”边缘。
终于,那人影在一处低矮破败的土坯房前停了下来。
那房子比周围的破屋还要破,墙皮大片剥落,露出里面干裂的土坯,房顶的茅草稀稀拉拉,有个地方甚至塌陷下去一块,用几块破木板勉强盖着。
没有院墙,只有一个用几根歪歪扭扭的木棍和破席子围起来的、勉强算是院子的空间,里面堆满了乱七八糟的杂物:断裂的犁耙、破了一半的水缸、几捆半干不湿的柴火、甚至还有一只磨掉了底的破草鞋。
是间柴房。
还是那种一看就废弃了很久、被用来堆放杂物的柴房。
瘦小男人走到柴房门口——那门其实就是两块钉在一起的破木板,虚掩着,缝隙里透出一点微弱的光,似乎是里面点了油灯或者蜡烛。
他左右张望了一下——这次连动作都懒得掩饰,透着一种“老子到家了”的随意,然后推开门,侧身钻了进去。
门没关严,依旧虚掩着。
云朵朵在距离柴房大约十几步远的一堆废弃砖石后面蹲了下来。
她没有立刻靠近。
耐心,现在最重要的是耐心。
她抱着嗷呜,把自己缩在阴影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扇虚掩的破门。
耳朵竖起来,捕捉着里面可能传出的任何声音。
但里面很安静。
只有晚风吹过破席子边缘发出的“噗噗”声,还有远处不知哪户人家养的狗,有气无力地叫了两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月亮升起来了,是一弯细细的月牙,光线很弱,勉强给这片破败的区域镀上一层惨淡的银灰色。
柴房里透出的那点微光一直没有熄灭。
也没有任何人再从里面出来,或者进去。
云朵朵心里估算着。
大概过了有半柱香的时间。
里面的人要么是在休息,要么是在……等人?
她不能再等下去了。
天黑透了,夜里降温很快,风吹在身上带着刺骨的凉意。
怀里嗷呜的体温是她此刻唯一的热源,但小家伙也开始不安地扭动,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啾啾”声,大概是饿了,或者冷了。
更重要的是,她需要一个落脚的地方,一个能暂时避开云家耳目的地方。
这间破柴房,位置偏僻,主人(或者说使用者)看起来是个见不得光的底层人物,或许……可以利用。
风险当然有。
但比起在野外挨冻,或者冒险潜入防卫森严的镇子内部,这个选择似乎更“安全”一些——前提是,她能控制住局面。
云朵朵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钻进肺里,让她打了个激灵,脑子却更清醒了。
她轻轻放下嗷呜,让它躲在那堆砖石后面,用眼神示意它“别动”。
嗷呜眨了眨金色的大眼睛,似乎明白了,乖乖蜷缩起来,把自己团成一个小小的毛团子。
云朵朵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因为长时间蹲伏而僵硬的手脚。
然后,她脚步放得极轻,像只猫一样,悄无声息地朝着那扇虚掩的破门靠近。
地上有不少碎瓦片和干枯的树枝,她每一步都小心翼翼,避开可能发出声响的东西。
距离越来越近。
柴房里依旧安静。
她甚至能闻到从门缝里飘出来的、一股混合着霉味、尘土味、还有……某种廉价灯油燃烧味道的古怪气息。
她停在了门前。
心跳有点快,手心微微出汗。
里面的人,是敌是友?
或者说,是能被“收买”的,还是必须“处理”的?
没有退路了。
云朵朵眼神一凛,猛地伸出手——
不是推。
是狠狠地、用尽全力地“撞”开了那扇虚掩的破木板门!
“哐当!”
破门撞在里面的土坯墙上,发出巨大的声响,尘土“噗”地一声扬了起来。
柴房里,一个人影正蹲在墙角,背对着门,似乎在地上扒拉着什么,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吓得整个人一哆嗦,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猛地跳了起来,转过身,脸上全是惊恐。
正是那个瘦小的、眼神飘忽的男人。
此刻他脸上那点鬼祟和精明全没了,只剩下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恐惧,嘴巴半张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眼睛瞪得溜圆,看着门口逆着微弱月光站着的、看不清具体面容但轮廓分明是个人影的闯入者。
“谁……谁啊?!”他声音尖利,带着破音,下意识往后退,脚跟绊到后面一堆杂物,“哗啦”一声,几根干柴滚落下来。
云朵朵没给他反应的时间。
她一步跨进柴房,反手就把那扇破门“砰”地一声重新关上,虽然关不严实,但至少隔绝了大部分光线和声音。
柴房里空间不大,堆满了杂物,空气污浊。
唯一的光源是墙角一个破陶碗里放着的一小截快要燃尽的蜡烛头,火苗只有豆粒大小,晃晃悠悠,把两人的影子扭曲地投射在斑驳的土墙上。
云朵朵就站在门口阴影里,没再往前。
她抬起手,不是摸武器——她也没武器可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