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科长话锋一转又绕回来了:“不过话说回来,何副主任这一进去,这个案子是不是就算差不多了?”
“应该差不多了。”文静姝想了想,“市里这条线,郑副局长进去了,赵……也进去了,革委会副主任现在也落网了。剩下的就是县里那批,周秉义和他侄子那伙人早就摁住了,胡县长那边也跑不掉,再往下那些小喽啰,公安局顺着账本一个个捋就是了。这个案子查到这一步,该抓的大鱼基本都进网了。就算还有漏网的,或者再往上牵连到别处,那就不是咱们风市自己能查的了,得上省里统一协调。” 案子查到革委会副主任这一级,涉及的面已经够大了,再往上捅,牵扯到省里甚至更高的层面,那就不是风市一个市能兜住的事了。 翟书记把这案子交给顾市长全权负责,又让公安局主打、商业局和供销社配合,明摆着就是要把范围控制在风市这一亩三分地里,该抓的抓该办的办,办完了就收口。 既除了害虫,又不至于把天捅漏。 陈科长显然也明白这个道理,点了点头:“那倒是。再往上,那得省里出面了。不过不管怎么说,你爸这次可是立了大功了。一个副局长,硬是把一个副厅级干部给拉下马了,这案子办得漂亮,干净利索。你爸这回是实打实地露了脸了,谁也说不出什么来。” “我就盼着我爸赶紧回家。” “你爸确实辛苦,我听说这案子办下来,他直接在局里吃住了一个多礼拜?你妈没少念叨吧?” 文静姝叹了口气:“陈姐你是不知道,我爸吃住都在局里,家都不回。这都一个多星期了,我上回让我二哥给他送饭,回来说我爸瘦了一圈。我妈嘴上不说,天天晚上往院门口跑两三趟,看人回来没有。我有时候都想,等我见着我爸,先骂他一顿再说,什么毛病啊这是,局里食堂的饭就那么香?家都不回了?” 陈科长伸手在她手背上拍了拍:“快了快了,那个副主任都进去了,剩下就是收尾的活儿,写材料、对账、走程序,那都是手底下人干的,你爸总不至于连这个都亲自上手吧?” 文静姝想了想她爸那个脾气,还真不一定。 但她嘴上还是点了点头:“借您吉言,我也盼着呢。” 陈科长哈哈笑了两声:“行了行了,你爸的事咱不说了,反正人没事就行,案子快结了,人也快回家了。我跟你聊点别的。” 她眼睛里头那股子看热闹的光又冒出来了:“你说,清玉县供销社这个烂摊子,回头谁去接?周秉义进去了,郑副局长进去了,赵副主任也进去了,清玉县供销社现在就是一锅粥,连个主事的都没有。” 文静姝摇了摇头:“不知道。我跟李主任今儿早上还聊了几句,李主任那个脸色您也看见了,赵副主任一走,业务科分管领导空出来一块,清玉县那边又群龙无首,他这两天觉都睡不踏实。” 她用手指头在桌面上点了点:“清玉县那个供销社,说句不好听的,谁去谁头疼。账乱——周秉义那帮人做了假账,库房账和柜台账对不上,黑市上流出去多少货、收回来多少钱,现在都是一笔糊涂账。 人也乱——我去查柜台那天您不知道,那几个售货员,嗑瓜子的嗑瓜子、看报纸的看报纸,一问三不知,估计全是赵副主任那条线塞进去的关系户。这批人怎么处理?全开除?那得得罪多少人?一个不动?那新主任去了也是光杆司令,说话没人听。” 陈科长点头:“也是,这一家伙全端了,剩下的人里头,有几个是干净的?有几个是关系户硬塞进去的?你查吧,一查一串,不查吧,那帮人还在那儿杵着,你说怎么弄?” “还有呢。”文静姝接上话头,“一个萝卜一个坑,那些坑里头种的都是谁的萝卜?市里这个局那个委的领导家的孩子、亲戚、老战友的子女,塞进去的时候都是打了招呼的。现在周秉义倒了,这些萝卜是拔还是不拔?拔了得罪一圈人,不拔又没法整顿,这活儿谁接谁坐蜡。” “清理也不是一刀切的事儿。”文静姝叹了口气,“里头肯定也有老实干活的,就是被亲戚塞进去的,本身没什么错。总不能因为人家有个不着调的亲戚就把人饭碗砸了。这事儿得慢慢捋,一个一个甄别,急不得。” 陈科长点头如捣蒜:“就是这个话!我听市委那边传出来的风声,说组织部为这个事已经开了两回会了,推来推去没人愿意去。有资历的老主任不愿意挪窝,年轻干部又压不住阵,从外面调一个不了解情况的进去,光摸清那些关系户的底就得半年,这半年清玉县供销社就瘫着?老百姓买东西找谁去?” 文静姝的声音沉了几分,脸上那点玩笑的意思淡了:“老百姓最可怜。” 陈科长听到这儿,忽然正了正神色:“我跟你说,清玉县出了这档子事,老百姓肯定都知道了。柜台空了那么久,暖水瓶、白糖、茶叶全让那帮人倒到黑市上高价卖了,老百姓拿着票买不着东西,心里能没气?现在案子破了,老百姓肯定盼着供销社赶紧好起来。要是新去的人还是老样子,柜台空着、货架摆不满、售货员还嗑瓜子看报纸,那老百姓能把供销社的门给掀了。” 文静姝点了一下头:“那肯定啊,说到底苦的还是老百姓。” 她语气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火气:“陈姐你说我容易吗?我这边跑东北跑河市,一趟一趟地找货源,好不容易给全市调拨了一批好东西下来,转头就让人从后门倒黑市上去了。我签的每一张采购单,我都记得清清楚楚,结果柜台上连个零头都见不着。我那些天跑东跑西累得跟什么似的,回头一看,好嘛,全让人搁床底下码着了。换你你生气不?” “生气!怎么不生气!”陈科长也被她这话勾起了火气,“换我我也得气死。你们业务科这几个月给全市调了多少紧俏货,暖水瓶、民光床单、全钢手表、英雄钢笔,哪一样不是市面上抢破头的东西?老百姓拿着票买不着,还得去黑市上花三倍五倍的价钱买,结果呢?钱全让副主任那种人装自己兜里了。十万块,他花得完吗?花不完搁床底下生崽啊?” “我跟你讲静姝,我干了这么多年秘书科,什么猫腻没见过?可这么明目张胆把调拨物资整批往黑市倒的,还真是头一回见。周秉义那个肥头大耳的样儿,我上回在清玉县开会见过一回,满嘴跑火车,说得比唱得好听,合着全是假的!” 文静姝听她骂得痛快,也跟着舒坦了几分。 说实话她这几天心里一直堵着口气,赵副主任被带走的时候她整个人都是懵的——那个平时笑眯眯给她批单子、说“静姝你看着办就行”的赵大海,背地里帮着周秉义递消息、套物资,她亲手签的调拨单差点就成了人家黑市生意的货源。 这事儿搁谁身上谁不膈应? 陈科长啧啧了两声,站起来抻了抻坐皱的裤子:“行了行了,不跟你聊了,再聊下去我这心里头堵得慌。我那边还有一摊子事呢,秘书科这阵子光是写整改材料就写不完,我这手底下那几个年轻人,笔头子跟没吃饭似的,写出来的东西干巴巴的,我改一遍骂一遍,骂完了还得自己重写。晓棠明天能来,我算是能松口气了。” “陈姐,晓棠明天去了你多担待。”文静姝也站起来,“那丫头踏实,就是有时候太想干好,容易给自己加压力,你多提点着点。” “放心,交给我了。”陈科长拍了拍胸脯,“静姝,你没事就上我那儿坐坐,咱姐俩聊聊天。你这个人有意思,说话不藏着掖着,比跟那帮老油条说话痛快多了。” 文静姝站起来送她到门口:“行,陈姐,我记着了。过两天不忙了我就去找您,到时候您可得给我泡杯好茶,别拿大碗茶糊弄我。” “嘿你这丫头,还挑上了!”陈科长回头瞪她一眼,嘴角却翘着,“放心,我那儿有上好的茉莉花茶,专门给你留着。走了啊,别送了,忙你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