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56章 墨夜(1 / 2)朔方云雨首页

将军府的书房,烛火早已燃至根部,挣扎着吐出最后一点昏黄的光晕,将室内的一切都拉出漫长而摇曳的影子。夜深沉得如同化不开的浓墨,唯有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呜咽着敲打窗棂。

外间早已寂静无声。公孙离轻轻放下手中核对完毕的最后一份粮草簿记,指尖因长时间握笔而微微发酸。她揉了揉有些干涩的琉璃眸,目光下意识地飘向那道隔绝内外的竹帘。

内室,早已没了书写声,也没了踱步声。

一种过于沉重的、令人不安的寂静,从帘后弥漫开来。

他……还在忙吗?

还是……?

一种莫名的担忧攫住了她的心。她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放轻脚步,悄无声息地撩开竹帘一角,向内望去。

心,瞬间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紧。

李信依旧坐在那张巨大的、堆满了卷宗舆图的紫檀木案后。但他并没有在办公。他的头微微侧向一边,抵着冰凉坚硬的椅背,双眸紧闭,浓密而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疲惫的阴影。一手还虚握着朱砂笔,指尖沾着未干的墨渍,另一只手则无力地垂在身侧。呼吸均匀却深沉,胸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他……睡着了。

就在这冰冷坚硬的椅子上,保持着一种极不舒服的姿势,陷入了沉眠。

烛台的余晖恰好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平日里冷硬如石刻的线条,在睡梦中似乎柔和了些许,但眉宇间那一道深深的蹙痕却并未舒展,仿佛连梦境都被沉重的政务与无形的压力所充斥。眼下,是清晰可见的、浓重的青黑色阴影,如同墨渍染上苍白的宣纸,诉说着连日来的殚精竭虑与缺乏休憩。

他看起来……好累。

累得仿佛下一秒就会垮掉。

公孙离站在原地,琉璃般的眼眸中瞬间盈满了浓得化不开的心疼。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生怕一丝轻微的声响就会惊扰了他这片刻难得的、脆弱的安宁。

他怎么……就不知道好好照顾自己呢?

总是一个人扛着所有事。

魔潮来了,他第一个冲上去。

政务堆积如山,他彻夜不眠地处理。

连吃饭睡觉……都像是为了维持这具身体继续运转而不得不完成的任务。

这样下去……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啊……

一股带着娇嗔的埋怨和更深的心疼,在她心口交织盘旋。她轻轻咬了咬下唇,目光在室内逡巡,最终落在软榻上叠放整齐的一条薄绒毯子上。

她踮起脚尖,如同踩在云端般,悄无声息地走到软榻边,拿起那条绒毯。又如同偷食的雪雀般,小心翼翼地、一步步挪到李信身边。

靠得近了,更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周身散发出的、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甚至能闻到他发间淡淡的松柏冷香混合着墨汁与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她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速,脸颊微微发烫。

她屏住呼吸,极其轻柔地、将绒毯展开,小心翼翼地覆盖在他身上。动作轻缓得如同拂过花瓣的春风,生怕惊醒了他。

绒毯落下,盖住了他玄色劲装下略显单薄却依旧挺直的肩膀。他似乎微微动了一下,鼻翼间发出一声极轻的、无意识的呓语,眉头蹙得更紧了些,仿佛在梦中遇到了什么难题。

公孙离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好在,他并未醒来。只是无意识地调整了一下姿势,将头更深地埋进椅背的阴影里,呼吸再次变得均匀。

她这才悄悄松了口气。却没有立刻离开。

烛光昏暗,勾勒着他沉睡的眉眼。那平日里锐利如鹰隼、总是带着不容置疑威压的眼眸此刻紧闭着,竟显出一种罕见的、近乎脆弱的柔和。高挺的鼻梁,紧抿的、线条略显苍白的薄唇……每一处轮廓,都仿佛被时光精心雕琢,却又被沉重的责任刻上了疲惫的印记。

鬼使神差地,她缓缓伸出手指。指尖在空中微微颤抖,带着一丝胆怯,又按捺不住某种汹涌的情感驱使,极其轻柔地、虚虚地描摹过他紧蹙的眉宇。

想要抚平那深深的褶皱。

想要驱散那沉重的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