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信将军,好耳力啊!”他笑嘻嘻地拱了拱手,目光飞快扫过书房。陈设简单冷硬,除了书案、书架、几把椅子,几乎别无他物。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极其微弱的、仿佛被刻意掩盖的……某种陈旧木料的气息?
李信端坐在书案后,暗红的眼眸平静地看着他,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没有丝毫意外或恼怒。他指了指书案对面一张铺着兽皮的圈椅:“坐。”
东方曜也不客气,大喇喇地走过去,一屁股坐进圈椅里,甚至还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翘起了二郎腿。他体内那属于烛龙的、古老而威严的气息,如同沉睡的火山,不再刻意收敛,丝丝缕缕地弥漫开来,带着一种天然的、睥睨万物的威压,无声地试探着对面的男人。
李信对此恍若未觉。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拿起案上一份卷宗,淡淡问道:“玄雍是哪里?”
东方曜一愣,随即咧嘴一笑:“西北一座刚立起来的新城?听说……挺热闹?”
“嗯。”李信应了一声,目光依旧落在卷宗上,“从朔方分出去的一支。”
“哦?”东方曜拖长了调子,赤金瞳孔闪烁着狡黠的光,“那个……叫嬴什么的……挺有意思?”
“嬴政。”李信头也不抬。
“对!嬴政!”东方曜一拍大腿,“少年英主啊!有魄力!就是……穷了点!”他话锋陡然一转,目光如同实质般钉在李信脸上,笑容依旧灿烂,声音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
“李信将军……”
他身体微微前倾,赤金色的眼眸直视着李信暗红的瞳孔:
“我听说……您……有过家室?”
空气瞬间凝固!
书房内仿佛被抽成了真空!
李信握着卷宗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骤然收紧!骨节瞬间泛白!那一直平静无波、如同万载玄冰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但一股无形的、冰冷刺骨、如同实质般的恐怖威压!如同沉睡的凶兽骤然睁眼!轰然降临!瞬间充斥了整个书房!
那威压并非针对东方曜的力量冲击,而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混合着无边痛楚、刻骨悔恨、以及……滔天杀意的……绝对领域!仿佛任何触及这个禁忌的存在,都将被瞬间撕碎!湮灭!
东方曜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赤金色的瞳孔剧烈收缩!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从脊椎骨直冲天灵盖!他感觉自己仿佛被扔进了九幽冰狱!连血液都快要冻结!他体内的烛龙气息本能地咆哮起来!试图对抗这股恐怖的威压!但如同螳臂当车!
李信缓缓抬起头。
暗红的眼眸深处,不再是平静的寒潭,而是……翻涌着熔岩与冰霜的……毁灭风暴!那目光落在东方曜脸上,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如同在看一个……死人。
“出去。”
两个字。
声音低沉,平静。
却带着不容置疑、如同天道敕令般的……逐客令!
夜凉如水。云离宫暖阁内,鲛绡纱帘低垂,隔绝了窗外清冷的月光。夜明珠柔和的光晕洒满室内,如同流淌的月华。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清冽的雪莲幽香。
公孙离抱着膝盖,蜷缩在铺着厚厚雪绒毯的软榻一角。白日里布雨时的专注与平和早已褪去,此刻,那张清丽绝伦的小脸上,只剩下迷茫与挥之不去的……酸涩。
她怀里,那只暖金色的团雀乖巧地依偎着,小脑袋蹭着她冰凉的手背,发出细微的“咕咕”声,像是在安慰。
“团团……”公孙离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指尖无意识地梳理着团雀柔软的羽毛,“你说……他让小雀上来……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团雀歪着小脑袋,乌溜溜的眼睛望着她,轻轻“啾”了一声。
“是怕我再失控……降下暴雨……害了朔方城的百姓吗?”她眼神黯淡下去,长长的睫毛垂下,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还是……觉得我太没用……连自己的神力都控制不好……是个累赘?”她想起那场失控的暴雨,想起花木兰惊怒的质问,想起诸葛亮无奈的叹息……心口一阵阵发紧。
团雀似乎感受到她的低落,用小喙轻轻啄了啄她的指尖,又往她怀里钻了钻,传递着温暖的体温。
“或者……”公孙离的声音更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是……一点点的……安慰?”她想起温泉池边那灼热的掌心,想起城头那将她护在怀中的坚实臂膀……可随即,李信那冰冷的话语、那三个残酷的选择、那决绝的背影……又如同冰锥般刺入脑海!将那点微弱的暖意彻底冻结!
“可是……他为什么……要那样说……”她将脸埋进团雀温暖的绒毛里,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在他眼里……我和那些魔物……是一样的吗?”委屈如同潮水般涌上,眼眶瞬间湿润。
团雀安静地依偎着她,小小的身体传递着无声的安慰。它无法言语,只能用最笨拙的方式,温暖着她冰凉的心。
“我知道……灵虚子他……做错了事……”公孙离的声音带着哽咽,“他杀了很多人……他该受惩罚……可是……可是为什么……连一个解释的机会都不给……连一个……改过的可能……都要彻底斩断?”灵虚子最后那绝望的眼神,如同梦魇,挥之不去。
“李信……他太狠了……太冷了……”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怀中的团雀,“可是……可是……”
她说不下去了。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个男人疲惫的侧脸,他站在城头孤绝的背影,他握住她手腕时那不容置疑的力道……还有……他眼底深处,那偶尔一闪而过的、如同错觉般的……脆弱?
“我……我好想帮他……”她喃喃自语,泪水终于滑落,“朔方城那么大……他一个人……扛着那么多……他看起来……好累……好累……”
“可是……我又能做什么呢?”她自嘲地笑了笑,抹去脸上的泪水,“在他眼里……我大概……只是个需要被‘安抚’、被‘监视’、甚至需要被‘驱逐’的……麻烦吧?”
她抱紧了怀中的团雀,仿佛那是唯一的依靠。
“团团……你说……我是不是……很傻?”她低声问,声音带着无尽的迷茫和心酸,“明明知道……他那么讨厌神明……明明知道……他可能……心里可能根本就没有我……可我还是……还是……”
她将脸深深埋进团雀温暖的羽毛里,肩膀微微颤抖起来。未尽的话语,化作了无声的哽咽和滚烫的泪水,浸湿了那金色的绒毛。
团雀一动不动,只是安静地承受着她的悲伤。在那双乌溜溜的豆豆眼深处,一点极其细微、如同熔金般的日冕神辉,悄然流淌而过,带着无声的叹息与……难以言喻的怜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