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老师的办事效率很高,立项书在第三天便批下来了。
沈大为一把那张盖了公章的红头文件送过来时,他正在归真堂门口扫地,他把扫帚靠墙立好,就着门口的光把文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确认上面的字和章都没问题才折好放进口袋里。 他掏出手机挨个发了消息,通知下午三点在铺子里碰头。 下午两点,他就把归真堂的炉子烧旺了,又烧了一壶水搁在桌角上等着。 冬天的云水街安静得很,街面上没什么人走动,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一股干冷的土腥气。 他把茶壶茶杯摆了一排,和沈大为一起坐下来等。 刘洋最先到的。 他昨晚就没回学校了,直接睡在归真堂二楼的空房里,此刻,他穿着拖鞋从楼上下来,头发还翘着一边,打了个哈欠,直叫着茶泡好了没有。 钟逸说人还没到齐,让他先等着,刘洋就在工作台对面坐下来,把两只脚伸到炉子边上烤火。 周衍是踩着三点整进来的,进门先搓了搓手,走到靠窗的老位子上坐下来,把那扇窗的缝又关严了一些。 “外面又起风了,吹得脸疼。大为你这身子骨行不行?我们那山里比京城更冷,到时候你可别喊冷。我可告诉你,到时候一定要多带两件衣服。” 许明远是第三个到的,推门时带进来一阵冷风,他赶紧回身把门关紧,他身上背着一个大号的相机包,一进门就把包搁在墙角,顺手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 他站在那儿没急着坐下,先打开手机翻了翻地图,又把屏幕转向钟逸, “成都到那边的车程我又查了一遍,六个半钟头打底,碰上雨雪天还不止。” 钟逸把立项书的复印件从抽屉里拿出来摆在桌上,让大家传着看了一遍。 “咱们的目的就是去那边跑一趟,拍照片做记录,重点看老寨子里散落的老物件和木构建筑的保存情况。时间二十天,从一月十五号到二月五号。” 刘洋“啊”了一声,说:“二十天都待在大山里面?” “大部分时间在山里。县城来往时间算两晚,其余时间都住一付周衍家或者附近的村子。” 沈大为举起右手:“到时候咱们的食宿怎么算?” 钟逸没有直接回答,转头看了一眼周衍。周衍立刻站了起来,笑着说:“我们那边住宿绝对不用花钱,就是条件差一些。吃饭方面乡下买菜很便宜,大家凑一凑就花不了什么钱。” 许明远把手机翻了个面:“我查了一下,从成都到周衍老家县城,大巴要走六个多钟头,全是盘山路。咱们到了成都怎么过去?” 钟逸说:“包一辆小巴,或者坐长途班车。到了县城再租摩托车进村。” 刘洋又开始了抬杠:“真服了你,连摩托车都考虑好了?” “到了再说,不急。” 沈大为往门口看了一眼:“就咱们五个人?” 钟逸点了点头:“目前就咱们五个。” 他的话音刚落,外面就有人在敲门。 : 门推开之后,张奕走了进来,穿着一件深色羽绒服,进门先把外套抖了抖,领口和肩膀上落了一层碎雪,化成水珠往下不停地滴着。 他说:“外面下雪了,你们这儿还挺暖和。” 钟逸感到很突然:“张师兄怎么来了?” 张奕在沈大为旁边坐下来,顺手把羽绒服脱了搭在椅背上:“我听周老师说你们要去蜀西北做野外调查,我顺路来问一句,你们缺不缺赞助?我们拍卖行有笔文化项目经费,你们可以挂个名。” 钟逸看了他一眼:“意思是说,师兄你也要加入我们?” 张奕说:“我这边刻了过年之后没什么事,跟你们去转转也行。山区那边的老物件说不定有能上拍的。我不白占名额,路费食宿我自己掏,另外给你们的课题赞助五千块钱起码。” 沈大为眼睛一亮:“五千块起码?那可真是个大手笔。” :张奕靠回椅背摆了摆手:“五千换一个署名权,绝对值。” 钟逸想了想,端起面前的茶喝了一口才放下:“行,师兄跟着没问题。你负责管账管后勤,别跟我们抢着看东西就行。” 张奕摊开双手做了个无辜的表情:“我可以保证只看,不动,你懂的。” 碰头会又开了将近半个钟头,主要聊了行程路线和分工。 周衍负责联系当地向导,许明远负责摄影记录,刘洋和沈大为打杂,张奕管账,钟逸统筹全盘。 张奕从背包里掏出一本薄薄的笔记本翻开来,在扉页上写了“蜀西北课题经费”几个字,然后抬头问钟逸:“预算是多少?” 钟逸想了想:“路费食宿加上租车和杂项,六个人二十天,两万以内能打住。” 张奕低头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又问许明远:“你相机电池带几块?” 许明远说带了四块,张奕说再多带两块,到了那边不一定有地方充电。许明远点头表示已经记下。 刘洋问道:“那边要不要带睡袋?万一住的房子没床就麻烦了。” 周衍说:“不用,我家里有空房有床板,铺了棉被就能睡。” 沈大为说棉被够不够,我这个人怕冷。周衍说不够再加,我家隔壁婶子家有多余的被子。 钟逸听他们有地无地的说着,没有插话。他靠在椅背上端着那杯已经凉了大半的茶,目光落在窗外落雪的那一小片空地上,心里想的是别的。 那些人名地名老房子的位置,周衍描述过的那些散落在山坡上的木楼和破败的寨子,他要在二十天里尽可能多地跑一遍,把能带走的都带走,带不走的也至少拍下来记录下来。 从明年五月之后有些地方他大概再也去不成了,他清楚地知道这件事。 周衍的声音把他拉了回来:“钟逸,你觉得咱们第一天到了是先休整还是直接上山?” 钟逸放下茶杯:“看时间。要是下午到得早就直接上山,先转一个近的寨子,把时间抢出来。二十天听起来不短,但山里路不好走,一天能跑的地方有限。” 许明远翻着手机地图说:“那咱们先把目标定一下,到了那边按远近排顺序。” 钟逸说:“到了让周衍带路,他熟。” 几个人又商量了一阵出行的具体细节,什么时间集合、谁带什么装备、到了成都怎么碰头,一件一件敲定了。 散会的时候已经将近五点了,窗外的雪比来的时候大了不少,地上铺了薄薄的一层白,踩上去留下一串深色的脚印。 刘洋和沈大为往学校方向走,两个人缩着脖子把手揣在口袋里并肩踩着雪走得歪歪扭扭的。许明远骑了车出来,在雪地上骑得小心翼翼,骑出几步,回头喊了一声,到了那边要多拍点照片回来整理。钟逸说放心拍,管够。 周衍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立刻走。雪落在他的帽子和肩膀上,他拍了拍肩上的雪转过身来问钟逸:“你为什么要选我老家那边?” 钟逸正在锁门,手上的动作没停:“那边少数民族聚落多,古建筑保存情况未知,做调研有学术价值。” 周衍看着他没说话,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意味,像是在琢磨什么又像是在等什么。钟逸锁好门转过身来拍了拍他肩膀:“你家的寨子我早就想看看了。” 周衍的表情松动了一些,嘴角往上抬了抬:“那行,我跟家里说你们都是正经大学生。”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巷口走。雪落在肩膀上细细密密的。 钟逸走了一段路停下来仰头看了看天,灰蒙蒙的看不见云层,只有雪片从暗沉的高处不断地落下来打在他脸上又化了。 周衍在前面走了几步回头看他,他垂下头跟了上去。两个人的脚印,在身后的雪地上连成一长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