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来想去,钟逸决定不再干等着。
第二天的早市,他比平时晚了半个钟头出门。 天刚蒙蒙亮,他故意在东头街口站了一会儿,东张西望地看了一圈,然后慢慢往摊位那边走。 他知道古逸飞的人如果还盯着他,这个时间段是最容易看到的。 走完两个摊位,他余光扫到了街尾那根电线杆,果然电线杆旁边站着一个穿黑衣服的人。 他正缩着脖子站在那儿,装做在看手机,但屏幕明显是暗的。 钟逸没有转头,继续低头翻东西,但心里已经记下了那个位置。 他翻了三个摊位就收了手,什么也没买,转身往回走。 经过那根电线杆的时候,他脚步没停,拐进旁边一条岔巷子里。 巷子很窄,只能容两个人并排着走,他走进去之后,迅速闪到拐角后面,蹲下来等了大概三十秒。 很快,就有脚步声从巷口传来,又轻又快。 那人跟踪过来了。 钟逸等他走到拐角跟前,猛地站起来,两个人面对面撞了个正着。 那人吓了一跳,往后一退,但巷子实在是太窄了,根本退不了多远,他的后背撞上了墙。 定睛一看,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脸有点偏瘦,尖下巴,穿着一件黑色短款羽绒服,手里还捏着那个没亮屏的手机。 钟逸站在他面前,堵死了巷子:“你叫古鸣?” 那人咽了口唾沫,没说话。 “你说不说话都无所谓,我知道你是古逸飞的堂弟,是他让你来跟着我的。” 那人还是一声不吭。 钟逸又说:“你表哥让你跟着我,是什么意思?” 古鸣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我堂哥也没跟我说要干什么,他只是说你的眼力很强,让我来学着点,看看你平时是怎么收货,看你到底怎么捡的漏。” “他就是这个意思?那你为什么不直接跟我说,一定要躲在旁边鬼鬼祟祟?” 古鸣点了一下头,又不说话了。 钟逸往后退了半步:“回去吧,想看我的东西去我铺子里看就行,不用这么大费周章。零下十几度的天气,蹲在电线杆子底下不冷吗?” 古鸣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侧身从钟逸旁边挤过去,小跑着出了巷子,拐上主街就不见人影了。 钟逸看着他跑远了,转身出了巷子回了归真堂。 他开了门,烧了一壶水,泡了杯茶坐在工作台后面。 把古鸣堵在巷子里这件事他不知道算不算打草惊蛇,但至少让对方知道他不是那种被盯上了还当没事发生的人。 当天下午古逸飞没来,没打电话也没发消息。 钟逸也不急,正常开了铺子,专心修复着那件青花碗,晚上按时关了门去了夜市。 夜市东头老刘看见他又凑过来:“今晚没人来问你了。” 钟逸说:“知道了,以后大概也不会来了。”他在老刘摊上翻了翻,看见一件铜质的小佛像躺在角落里,工艺一般,是清代民间的普通铜佛,不值什么钱。 但他注意到佛像底座有一圈铭文,刻的是供养人的名字和年份,年份是乾隆朝的。 他问了一下价格,“刘叔,你这个怎么卖?” “这个不值钱,你喜欢就拿过去。” “那可不行,关系最熟,还是讲究钱货清楚。” “行行行,你真要给钱,就拿五十吧。” 钟逸二话没说,给了五十块钱后拿货走人。 回去清理了一下底座的铭文,能看清是个普通乡绅捐铸的供奉佛像。 工艺虽然粗糙,但有年份有故事,放到展柜里,标个八百块钱不愁没人要。 收拾完东西,他锁好门准备出去吃点东西。走到巷口的时候,看见路灯底下停着一辆深灰色的轿车。 一个穿高领毛衣的人影坐在驾驶座上,车窗半开着。钟逸看不清脸,但那件黑色高领毛衣他见过。 看到他过来,车子发动了,慢慢朝他面前开过来。经过路灯底下的时候,古逸飞的侧脸在光里亮了一下又暗了。 “你去哪?我送你一下吧,正好我有些事要和你谈。” “你是专门过来找我的?” “算是吧,我堂弟的事,你千万不要误会。” “怎么说?” “我堂弟从小喜欢研究古玩,一直黏着我。那天我和朋友打电话,说是看到了一个鉴宝天才,被他听到了,他便吵着要知道是谁。我便把你的事告诉他了。” “就这样?” “不然呢。” “那他为什么不直接来找我,而是偷偷摸摸跟踪我?” “先上车,我再慢慢告诉你。” 见钟逸不愿上车,他没转头,车子径直开出了云水街,只留下了几句话,飘荡在凛冽的北风之中。 “古鸣因他父母离异得早,一直有点自闭,不太喜欢与人交流。” 钟逸站在巷口,看着那辆车的尾灯在街角拐弯消失,没喊他也没追。 他转身走回巷子里,脚步不紧不慢的。心里想的是为什么古逸飞会亲自过来解释,想的是十二月十号下午两点的那个交流会。 既然已经说开了,是真是假,就让时间来证明一切吧。 反正这一辈子,他钟逸不会轻易去得罪一个人,也不会轻易让别人来欺负自己。 接下来,一切都还是按自己的部署走。他决定了,还是先去参加那个交流会再说。 他摸出钥匙,打开了归真堂的门,进去后又把今日收获的铜佛重新摆了个位置。 然后,他又看了一眼展柜里的宋盏和永安五铢,两件东西安安静静地搁在灯光底下, 一件也没少,一件也没动。 他关上柜门落了锁,洗漱完毕便和衣躺下了。 关灯后,天花板在黑暗里看不清。他回想了一下,古逸飞那张明暗交替的侧脸,还有他开车往时的沉默。 那种沉默让人产生有重压的感觉。比那天古逸飞在活动室里的客气话更有分量。 难怪沈大为见到他就紧张,古逸飞这个人还真有点深不可测,至少到目前为止钟逸还没看透他。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不再想了。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是福不是祸,是祸也要躲过。他不怕有人动,只怕没人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