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壶春瓶搁在老宅的工作台上晾了整整两天。
钟逸每天早上出门,第一件事就是拿起来看那条金线,用手指肚轻轻摸一遍,感受胶粉干透的程度。
头一天摸上去还有点软,第二天早上再摸就硬实了,金粉和骨胶凝成一道均匀的填缝,颜色稳住了,不浮不沉。
第三天上午他决定动手上铜钉。金缮锔跟普通锔瓷不一样,锔钉不是为了受力而是为了装饰,铜钉要小,要薄,要嵌进金线两端做出一个收束的视觉效果。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对提前打磨好的铜钉,每个只有米粒大小,钉腿削得极薄极尖。
钟逸把瓶子卡在固定架上,口沿朝上冲着灯光。
他用刻刀的尖头在金线两端各钻了一个微孔,孔浅得几乎看不见,但铜钉的腿刚好能插进去。
他捏着第一颗铜钉用镊子送进去,钉腿入孔的时候手上那一点点力道拿捏得刚好,既不压裂釉面也不让钉子松出来。第二颗也一样。
两颗铜钉嵌进去之后整条冲线就成了一个完整的修饰。
金线从中间填过去,两头各落一颗小金点,嵌在明代青花的釉面上一点都不抢,反而把那道本来破相的冲线,变成了器物自身的一部分。
钟逸退后一步看了一阵,又把瓶子转了两圈,确认各个角度都顺眼了才松手。
他拍了张照片发给张鹤鸣。过了一刻钟张鹤鸣回了一条语音,语气平平的,“还行,铜钉再小半号就更好了。下回来院里带给我看看。”
钟逸把瓶子放回架子上,顺手把旁边那只生锈的小铜件拿下来。
今天有空,先把这个清了。
他用软毛刷先扫了一遍浮土,然后拿竹片一点一点刮锈。锈层厚得很,刮了十几分钟才露出一小块金属底色。
底下是黄铜的质地,泛着陈年氧化后的暗黄色。他接着往下刮,刮到一半的时候手指停了。
是一只铃铛。
巴掌大小,扁圆形,顶上有钮,钮孔里穿了一截锈断了的绳子残迹。钟逸把铃铛拿起来晃了晃,里头果然有响。
他把竹片换成细钢针,沿着铃身的纹路慢慢剔,剔了大半个钟头终于把一整面的纹饰清了出来。
铃铛外壁铸了一圈缠枝莲花纹,花头饱满枝叶舒展,纹路的线条虽然被锈蚀磨浅了,但那种宋代铜器特有的利落劲儿还在。
底沿有一圈细密的回纹,回纹下面压着一行极小的阳文款。
钟逸凑近了看,四个字模糊得很,他用手指摸了摸轮廓,猜了个大概。
他心里有数了。
宋代的铜铃铛,寺院用的那种,但不一定是大寺的东西,工艺对得上南宋中期的南方风格。
这玩意儿不算天价但稀罕,收这种小众器物的藏家舍得出大价钱。
他把铃铛放在台面上端详了一会儿,又拿起来晃了一下,响声清脆透亮,锈把铃壳裹了不知道多少年,但里头的铜舌还是好的,一碰就响。
沈大为是在下午来的。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袋橘子,往台面上一搁说路过买的。看见那件铃铛摆在架子上就问,“清完了?”
“清了,”钟逸把铃铛拿给他,“宋代的,寺院铜铃,品相可以。”
沈大为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晃了晃,听见响声,嘴咧了一下,“这个能值多少?”
“看缘分,”钟逸说,“小众货色遇到对的买家,五六万不难。遇不到就搁着,不急。”
沈大为把铃铛轻轻放回去,“那玉壶春瓶呢,修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