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逸在第二天早上就退了房,准备搬一个新的旅馆。
退房的时候老板很纳闷,说住了这么天,怎么说走就走。
钟逸只说了句“朋友那里有地方住”,就背着帆布袋出了门。
他先在云水街早市里兜了两个来回,确认身后没人跟着,才拐进市场管理处旁边那条巷子。
新旅馆的条件比上一家还差一些。房间在二楼,窗户朝着夜市的方向。到了傍晚,各种声音就往里面灌——划拳的、弹吉他的、吵架的、喝醉了大哭的。
但钟逸相中它一个好处:隔壁就是云水街市场管理处的办公室,24小时有人值班。真要有人想在这儿搞事,得先掂量掂量。
他把帆布袋往床上一扔,把昨天从旧货市场淘来的几样工具在桌上排开。
一把放大镜,倍数不如他从家里带的那把好,但胜在镜片够大,看大件东西的时候视野宽。
一小瓶进口的虫胶,密封得严严实实,瓶身贴着英文标签。
还有一包老式修表用的精密螺丝刀,六支一套,刀尖细得能扎进纸纤维里。
钟逸拿起那包螺丝刀拆开看了看,在台灯底下挨个试了试刀尖的硬度。
手指头捻过一圈,第一支和第三支的尖端微微发钝,回头还得自己磨一磨。其他几支完好。
他把工具收进床头柜的抽屉里,靠回枕头上发了一会儿呆。
明天,就要坐火车回家了。离家已大半个月,爸妈那边虽然电话里没催,但“你什么时候回来”这句话,每次通话末尾都会冒出来一次。
他也能理解,刚考完的孩子突然说要去京城玩几天,一玩就是半个多月,搁哪个家长心里都犯嘀咕。
票他都看好了。明早九点半那趟,硬座,十个钟头到家。
他甚至连包里该带什么东西回去都想好了——几件换洗衣服、两盒稻香村点心、还有那把从旧货市场淘来的放大镜,他爸这两年眼睛花了不少,看报纸费劲。
钟逸闭上眼,在心里把明天的行程捋了一遍:六点半起床,七点退房,七点半到火车站,九点半发车,晚上七点多到家。赶得上吃晚饭。
“回家。”他低声念了一句,嘴角弯了一下。
突然,他的手机响了。
屏幕亮起来,来电显示:张鹤鸣。
钟逸接通的时候,心里稍微紧了一下。老先生不是随便打电话的人,白天打过来多半是袍子的事,但晚上九点多——他想不出什么事会要在这个时候说。
“钟逸。”张鹤鸣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背景很安静,隐约能听到纸张翻动的沙沙声,“还没睡?”
“没呢,正准备收拾东西回家。”
“回家?”
“嗯,出来已大半个月,该回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三秒。
钟逸能听到张鹤鸣的呼吸声,不重,但节奏比平时慢了半拍,像是在权衡什么。然后老人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沉了一点:“哦,这样子,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一下。”
“您说。”
“九龙织金袍的修复工作定了。紫垣内部开了个会,决定由我牵头主持修复,整体方案我定了调子,具体操作需要人手。”
张鹤鸣停了一下,“不知你是否有兴趣参与?”
钟逸握着手机的手,微微一紧。
“完整的修复周期,大约半个月到二十天。”张鹤鸣继续说,“时间上,跟你的开学不冲突。你九月才报到,这中间的空档正好。如果你愿意,明天就可以来紫垣报到,我带你熟悉流程。”
钟逸没马上回答。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几个数字——半个月到二十天,如果现在开始,八月初就能结束,九月开学时间上确实来得及。
但家里那边呢?他怎么向爸妈交代?
“张老师,”他斟酌着措辞,“参加这个修复工作,有什么门槛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