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铜钱的、卖玉件的、卖旧书的、卖瓷片的——他经过一个摊位停下来蹲下翻了翻一筐碎瓷片,拿起一片青花的看了两眼又放下。
摊主是个中年人,嘴里叼着一支烟:“看啥呢?宋代的,二十块一片。”
“明晚期民窑。”钟逸放下瓷片站起来,“您这做旧的水渍都没擦匀。”
摊主愣了一下,等他走远了才嘟囔了一句什么。
钟逸没有回头。
他继续往里走,走到第三条巷子交叉口的时候拐了个弯。
这条巷子窄得多,光线也很暗,两边的摊位多是卖旧衣服旧杂货的,没什么人。
他放慢脚步挨个看过去,在一个几乎被遮挡在遮阳棚阴影里的旧书摊前停住了。
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正拿蒲扇在扇风,看见有人来也不招呼。
钟逸蹲下去翻了翻他面前的旧书,又翻了翻旁边一堆叠得乱七八糟的衣服被褥。
他的目光从一件褪色的军大衣、两条蓝布裤子、一件磨破了领口的毛衣上移过去,然后——他的手指碰到了一团滑腻的布料。
触感不对。
跟旁边的粗布涤纶完全不一样,那是一种细腻的、带着重量的滑。
钟逸心头一紧,脸上不动声色。他慢慢把那团布料从衣堆里抽出来,抖了抖上面落满了的灰,慢慢展开。
明黄色的袍身,暗沉沉的,金线灰扑扑的,但那些龙的纹样……钟逸的手指尖微微发抖。
他数了一下。九条。袍摆边缘有一片深褐色的灼痕,形状和位置——跟他记忆里拍卖图录上的照片一模一样。
“老板,这什么玩意儿?”他听见自己的声音稳得出奇。
摊主掀了掀眼皮看过来:“哦,那个啊,收来的戏服,不知道哪个剧团的。你要啊?三百拿走。”
三百。
“二百八。”钟逸故意还了一下价。
“行行行,二百八你拿走。”
钟逸把袍子叠了叠,找老板要了个塑料袋装起。从兜里摸出三张一百递过去。摊主接过去,直接找零二十,数都没数就塞进腰包里了。
钟逸站起来,转身往外走。他的步子还是不快不慢,但夹着袍子的那只胳膊夹得死紧,指节都攥麻了。
他穿过人群走回旅馆,一路上谁也没看。
关上门。
反锁。
拉上窗帘。
他才把袍子抖开来,平铺在床上,然后整个人退了两步靠在墙上,盯着那件东西,眼睛一眨不眨。
屋里很安静,隔壁的麻将声,这时也像隔了一层什么似的,听不真切。
钟逸靠着墙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找到了。
这家伙真的还在。
他抬起头又看了一遍,把细节一一对上。
龙纹的织法、金线的捻度、灼痕的边缘形状、袖口的包边针脚——全部都对得上。
这是真东西,流失民间半个多世纪的九龙织金袍,现在就在他眼皮底下,铺在一家四十块钱一晚的旅馆的床上。
钟逸坐在地上看了很久,等到心跳慢慢平复了,他站起来走过去蹲在床边,伸出手极轻地碰了一下袍面。
料子经过这么多年,已经有些脆了,指尖触上去的时候微微发涩。
他顺着一条织金龙的脊背纹路缓缓抚摸过去,脑子里在盘算着修复方案。
断线的地方得用同年代的织金线补,线不好找。
灼痕周围的面料需要加固,不然会继续崩裂。还得先整体除尘除菌,在正式开始修复之前……
他忽然停住。
然后他站起来去翻包,找到手机,对着袍子拍了十几张照片。各个角度、各个细节,光线调了好几次才拍清楚金线的捻法结构。
拍完照片,他坐在床沿上想了一会儿,然后打开手机备忘录开始打字。
邮件收件人他还没想好,但他先把内容打了出来——尽量客观地描述这件东西的形制、工艺、保存状况,附上照片,最后加了一句:“此物疑为紫垣博物院早年流失之宫廷织绣,恳请相关专家进一步鉴定。”
他在“相关专家”四个字上犹豫了半天。
脑子里浮现出一个名字。
张鹤鸣,紫垣博物院书画修复组,前世他听过无数回的大名,见过两三次面但从来没说过话。
老先生脾气倔,在圈内以“不好打交道”而出名,但钟逸知道他的本事——上辈子那件被海外拍卖行当成的宋代织锦,是张鹤鸣力排众议鉴定为真品。
那一回,老先生顶住了半个行业的压力,后来事实证明他是对的。
这种人,你拿东西去找他,他不会跟你废话,但也不会把你的东西当儿戏。
钟逸在收件人栏里敲下了张鹤鸣的邮箱地址。他用了二十年后的记忆来凑出这个地址——老先生从九十年代开始用的一个老邮箱,后来换了好几个,但这个最早的账号一直保留着自动转发。
圈内知道这个细节的人不多,钟逸也是上辈子无意间听人提过一嘴。
邮件发出去的那一瞬间,他把手机丢在床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然后他把那件袍子小心翼翼地从床上挪下来,铺在桌面上,开始用手边的工具做最初步的检查。
他随身带着一个巴掌大的小工具包,里面是几把镊子和一个小放大镜——这是他上辈子几十年的习惯,出远门必带的东西。这时候正好用上。
他趴在桌上,借着旅馆房灯那点昏黄的光,一寸一寸地看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