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网在滩上摊了两天。
摊开有三十来丈长,摊的时候用了七个人,从矮堤外头一直铺到老埠头那段,铺完拿石头压住四边。头一天晒,第二天翻面再晒。晒干了海草自己就掉,掉完那片网衣的颜色显出来了,是那种半透明的浅蓝。
村里人这两天早晚都往滩上跑。
不是来帮忙的,是来看的。这村里没人见过三十丈长的尼龙网。有人蹲在网边上用手指头搓那根线,搓完站起来说一句真是滑;有人拿自家麻网上剪下来的一截来比,比完不讲话了。
六月三十下午,陈屿在网边上撞见了一件事。
老周蹲在网边上蹲了半个钟头。这人陈屿认得,前天在堤上问往外走多远的就是他。
“老哥。”
“阿屿。”老周站起来,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我问你一句。”
“您问。”
“那天你在堤上讲的六成,还算不算数?”
滩上这会儿还有七八个人在,听见这一句,全把头转过来。
“算数。”
“我今年五十三。”老周说。“我十四岁上船,跑了三十九年。前十几年跑的是队上的船,后来队上散了,这十年我在二旺那条船上。”
“老哥,我晓得。”
“前天夜里那一趟我在船上。三更起风的时候网下了一半,二旺讲收,收了不到十分之一就顶不住了。我拿刀割网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你二十七那天在堤上讲的那一句。”
“哪一句?”
“老经验全不灵。”
滩上那七八个人往这边围了两步。
“阿屿,我上你的船。”
那天傍晚来找陈屿的一共七个。
七月初一上午,来了十一个。
初一下午陈屿把话放了出去:明天上午在堤上那块大石头底下,想上船的都来。
七月初二上午,堤上来了二十三个人。
二十三个里头十九个是本村的,四个是外村的,有两个是从东澳走了八里路过来的。
陈屿站在石头上,心里有点发虚。
十天前他连一个人都请不动。今天来了二十三个,他只要五个,多出来的十八个今天得当着全村的面回掉。
“各位,我今天先讲清楚一样:我这条船只要六个人,六个人里头我自己算一个。”
底下没出声。
“所以今天在这儿的,我只能要五个。”
“阿屿,你怎么挑?”
“我说几条,各位自己对。”
“你讲。”
“头一条:会在外头过夜。这一趟出去五更,来回加上下网起网,最少要在外头过三夜。各位当中有几个在外头过过夜的,自己心里有数。没过过夜的,头一夜会睡不着,第二夜会想家,第三夜会跟我吵。我今天先讲,省得到时候翻脸。”
底下有人往后退了半步。
“第二条:肯听我的。这一趟不按各位手上那一套走。什么时候下网、下在哪儿、下多深、什么时候起,我说了算。各位在海上跑二三十年,我今年十八,这一条不好受。不好受的人现在就走。”
“阿屿。”底下有人喊,“你十八岁,你凭什么说了算?”
“凭我这条船。”
“船是你的,海不是你的。”
“对。所以还有第三条。”
他从石头上跳下来,站到底下那片人跟前。
“第三条:上了船的人,往后不许把船上的事讲出去。”
底下那二十三个人一时没反应过来。
“各位,我这一趟要走的那条路,是一个已经死了的人留下来的,现在只有我手上有一份。这一趟出去,在哪儿下的网、水什么样、底下是什么,回来以后各位自己心里放着,不许往外讲。谁讲出去,往后这条船上就没有他。”
堤上安静了一会儿。
“阿屿。”老周开口了,“这一条我答应。”
“老哥,你还有一样没想清楚。”
“哪一样?”
“你在二旺哥船上跑了十年。你今天上我的船,你明天在村里怎么走路?”
老周在堤上站着。
老周说:“阿屿,前天夜里我割那两幅网的时候,我在船上想了半宿。我今年五十三了,我在别人的船上跑了三十九年,一趟分两成,八个人分。三十九年下来我家里三间房还是我爸留下的那三间。”
“老哥。”
“我不是不感激二旺,他这十年没短过我的日钱。可我今年五十三了,我再跑十年就跑不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