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七上午涨潮,闽海七号下水。
排架是天没亮拆的。潮水推上来的时候,船底那段新龙骨还带着桐油味。锤子叔站在船头,一手扶着桅,等水漫过船底那一刻,把手上的小锤往舱板上一磕。
“正了。”
堤上站了将近两百人。
全村一百二十七户,能走得动的差不多都来了。老埠头往北那段堤上没有落脚的地方,堤下滩上还站着一片,小孩在人腿中间钻来钻去。
不是来给陈屿捧场的。
是来看这条船的。这条船在老埠头泊了二十一年,泊得跟那块矮堤、那棵榕树一个样,谁都知道它在那儿,谁也没想过它还能动。今天它动了。
陈屿站在堤上那块大石头上。
“各位。”
底下的声音落下去一半。
“今天我讲几样。”
“阿屿你讲。”
“头一样:这条船今天下水,八月里出海。不去笔架里头那一片,往外走。”
堤上安静了一下,接着起了一阵嗡嗡的声音。往外走这三个字在这村里是有分量的。这村的船从来只在笔架礁里头那一带打转,早上出去晚上回来,一年到头没几条船在外头过夜。
“阿屿,往外走多远?”
问的是堤下的老周,村东头的,五十来岁。
“老哥,五更。”
“五更是三百里。”
“三百里。”
那人没再问,往后退了半步。
陈屿接着说:“第二样,这条船要六个人。这六个人不算工分,不拿日钱。”
堤上立刻炸了。
“不拿日钱谁上啊!”
“阿屿,你这是要人白干。”
陈屿把手往下压了压:“各位听我把话说完。不拿日钱,按成算。一趟出去,回来的货扣掉油钱冰钱和网具损耗,剩下的六成归船上这六个人分。”
堤上这回是真的静了。
盐屿村的规矩是船主拿大头。陈二旺那条船,一趟出去货卖了钱,船上八个人一共分两成,船主拿八成,因为船是他的、机器是他的、油是他出的。这规矩在这一带跑了几十年。
“六成。”堤下有人把这两个字念了出来。
“六成,六个人平分。我一个人拿四成。”
“阿屿,你出船出油出网,你才拿四成?”
“我出船出油出网。可船开出去三百里,在外头过夜,遇上什么谁都不晓得。这三百里不是我一个人走的,是六个人走的。”
堤上起了一阵很长的声音。
陈二旺是这时候从人堆后头挤上来的。
他没站到石头底下,站在离陈屿五六步远的地方,两只手抄在腰上。
“阿屿。”
“二旺哥。”
“你这个六成讲得好听。”陈二旺说。“可你得先有货。你那条船开出去三百里,空着回来呢?六成是六成什么?”
堤上有人笑了。
“二旺哥问得对。空着回来,六成就是空的。”
“那你还讲什么六成?”
“所以我要讲第三样。”
陈屿从石头上跳下来,走了三步,走到堤沿上,转过身面对着底下那一片人。
“各位,第三样:这个秋天,老经验全不灵。”
底下那两百来人一时没反应过来。
“阿屿,你讲什么?”
“我讲这个秋天,各位往年那一套,今年不灵。往年七月半以后什么时候出海、什么风下网、什么水色不下网,各位手上那一套,今年会一次一次落空。谁按往年的日子出海,谁空手回来。”
堤上这回是真炸开了。
“胡讲!”
“阿屿你今年十八。”
“我在海上跑三十年了后生!”
喊得最响的是堤下那几个老的。这村里六十往上的老渔民有二十来个,今天来了十几个。他们手上那一套是从他们爷爷那辈传下来的,什么时候起南风、什么时候转东北、鱼什么时候贴岸、什么时候进湾,一年二十四个节气排得死死的,从来没错过。
海生伯站在人堆最边上没出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