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20章 三十把凿子(1 / 2)重回1983:渔王从海边崛起首页

六月十五这天陈屿又进了一趟镇。镇上那条街的最东头是铁匠铺,门口常年支着一只半人高的火炉,炉膛里的煤火白天黑夜不熄,隔着两间店面就能闻着一股铁腥混着煤烟的味道。打铁的姓周,跟县里那个周明不沾亲,五十来岁,光着膀子,胸口和小臂上密密麻麻烫着一层褐色的小疤,那是三十年里溅上来的火星一颗一颗留下的。

陈屿到的时候他正在打一把锄头,锤子起落之间铁块由红转暗,暗到一定的时候他就把它塞回炉膛,拿脚踩风箱,炉子里的火呼地一下窜上来。

“打三十把凿子。”

风箱停了。

周铁匠把手里的钳子往砧子上一搁,侧过身来,先把陈屿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看完伸手在围裙上抹了两下。

“三十把。”

“三十把。”

“你打三十把凿子做什么,你家要开山?”

“凿石头缝里的东西。”陈屿蹲下去,从地上捡了一根废铁条,就着炉子的光在泥地上画了个形状,“不要长的,一拃就够。刃口要窄,比手指头再宽一点,磨成斜的。柄这一头做扁,扁到能用手掌根抵住往里怼。”

周铁匠低头看那个画在泥上的形状,看完抬起脚把它抹掉。

“你这个不是凿子,是撬子。”他说,“凿子是用锤子敲的,你这个是用手推的。你要推的那个东西是软的还是硬的。”

“外头一层硬壳,底下连着石头。”

“那刃口不能太薄,太薄一撬就卷。”周铁匠往炉膛里又扔了两块煤,“三十把,一把两毛,六块。三天。”

“两天。”

“两天打不出来。”

“那就您打二十把,剩下十把您给我个便宜的旧料,我另外找人打。”陈屿说,“周师傅,这三十把凿子六月十七早上要下滩,那天早上用不上,就再等一个月。这一个月里头它们搁在您这儿也是搁着。”

周铁匠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末了笑了一声,转身抄起钳子把炉膛里那块烧红的铁夹了出来,往砧子上一撂,抬手就是一锤。火星子溅起来一片,落在他胸口那些旧疤上,他连眼都没眨。

“两天。六块钱现给。”

陈屿从怀里把钱数出来搁在砧子边上那块木墩子上,用一块碎铁压住,免得被风刮跑。他没有立刻走,站在炉边看了一会儿。三十把凿子在这个人手里,是三十块铁,是两天不歇的炉火;到了十七那天早上的乱石滩上,它们是三十只手能不能伸进那道石缝的分别。

从铁匠铺出来陈屿又拐进了保和堂。

老掌柜正在柜台后头包药,一层黄纸,一层线绳,包得四四方方。听见门响他抬起眼,看见是陈屿,把手里那包药搁到一边。

“干货送来了?”

“还没有。”陈屿走到柜台前站住,“老板,我今天来问您一句话。您上个月跟我说过,头茬的笔架一斤八毛,有多少要多少。这句话现在还算不算数。”

老掌柜包药的手停在半空,那截线绳还绕在指头上没勒紧。

“你摸到底下那一层了。”

“摸到了,一直没弄上来,得用凿子。”陈屿说,“六月十七大潮,退得比往年都远。要是能露出来,我一次能给您送的不是七八斤,是几十斤。您先给我交个底,几十斤您吃不吃得下。”

老掌柜从柜台后头绕出来,把铺门口那扇挡光的木板卸下一块,让日头照进来一点,然后站在光里看着陈屿。

“阿屿,我在这条街上开了四十年铺子,我跟你说句实话。”他说,“头茬这个东西,我一年能收到十来斤就烧高香了,八毛这个价是我按十来斤定的。你要是真送来几十斤,我八毛照给,可我一次拿不出那么多现钱,我得分两回付。你要是等不起,我劝你别都给我。”

“我不都给您。”陈屿说,“我先给您三十斤,八毛。剩下的我送县里。”

“县里给你多少。”

“县水产公司的目录上,笔架干一斤一块二。”陈屿说,“可那是统货的价,头茬跟统货混在一块儿算,等于把好的贱卖了。我打算这回过去跟周同志谈一谈,头茬另立一档,另立一个价。”

老掌柜站在那道光里没动。

“另立一档。”他把这四个字念了一遍,念完摇了摇头,摇完又点了点头,“阿屿,这个话我三十年前跟人提过。那时候我托人往县里递话,说药材有等级,海货也有等级,不能一锅煮。人家回我一句,说收购目录是上头定的,不是你一个开铺子的能定的。”

“现在能定了。”

“怎么就能定了。”

“因为现在县公司在我们村设了代收点,收上来的东西分等级是我的活。”陈屿说,“老板,等级不是上头定的,是收的人一样一样分出来的。上头只是把分出来的东西写进目录。这两件事的先后,三十年前弄反了。”

老掌柜看着他,看的时候一句话不说,看得陈屿以为他不打算答这个话了,最后他走回柜台后头,从抽屉里数出六张一块的推过来。

“这是六块,你拿去付凿子钱。”他说,“算我入一股,还是算我先付一部分货款,随你。”

从镇上走回盐屿村这十二里路,陈屿走到一半天就黑了,进村的时候各家灶间的火光从门缝里透出来,一路上闻着的都是柴烟和咸鱼下锅的味道。他没有先回家,径直拐到村西头阿灿家。

阿灿正就着一盏煤油灯给他奶奶剪指甲,老太太的眼睛看不见,手一直在抖,他就一只手托着,另一只手拿剪子,剪一下停一下,怕剪着肉。听陈屿把话从头讲完,他把剪子放下了。

“三十把凿子。”

“三十把。六月十七早上,我要三十个人下滩。”

“屿哥,”阿灿的声音低下去,“上个月二旺哥带六个人在乱石滩凿了三天,剥了五天,你自己称的,二十三斤。三十个人凿一天,也就是……”

“他凿的不是那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