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8章 挨家收干货(1 / 1)重回1983:渔王从海边崛起首页

陈屿推开院门的时候,外头蹲着四个人。天还没亮透。

三个是昨天渡口那三家的孩子,最大的十六,最小的才十三,一个个背着自家的旧竹篓,手里攥着耙子,谁也没敢上前敲门。阿灿蹲在他们旁边,正拿一根草棍在地上画什么。门一响,几个人一齐站了起来。

“屿哥,我爸让我来的。”最大的那个先开口,他是阿海叔家的,叫阿林,说话的时候两只手在裤缝上抹了又抹,“我爸说你昨天在渡口给了他八块钱,让我来。他还说我要是学不会,回去要打断我的腿。”

“学不会我教到你会。”陈屿把耙子从他手里接过来看了一眼,那把耙子的齿磨秃了两根,“这个明天换一把,我那儿有多的。走,趁潮。”

五个人下的是西滩。

陈屿没有直接带他们去那道老泥埂,先在外围一片寻常的滩面上蹲下来,用手指刮起一小把泥搓开,摊在掌心里给他们看。

“记住这个红。”他说,“血蚶的血是渗的,渗到泥里就散不开了,泥色比周围暗一层,还带着这么一点点红。你们不用先去找蚶,先学着看泥。泥看会了,蚶自己就出来了。”

阿林伸手在泥里抠了一把,凑到眼前看,看了半天摇头:“屿哥,我看不出来。”

“看不出来是正常的,我教你一个笨办法。”陈屿把耙子插进泥里横着刮出一道,“你顺着一个方向刮,刮一步看一眼断面。刮出十步,只要断面里露出一只壳,你就在那儿插根草,往两边接着刮。这法子慢,可它不会错。”

四个人各自散开去刮。头半个钟头没一个人喊,滩上只有耙子刮泥的沙沙声。刮到第二个钟头上,最小的那个嚎了一嗓子,嗓子都劈了。

“有!这儿有!”

那孩子面前的泥被掀开一片,底下一层壳挨着壳,密得连泥都填不满。陈屿走过去看了一眼,那正是老泥埂往南拐的那一支,比他前天摸到的那道口子还要宽出一截。

他没告诉他们这片有多大。他只是让四个人分成两头,一头一个,横着往两边推。

那一天从退潮挖到潮头往回涨,五个人一共挖了六百二十斤。

日头压到岭上的时候,四个孩子蹲在堤根,看着堆在麻布上那一座壳山,谁也没说话。阿林捏着一只血蚶,捏了半天,抬起头问:“屿哥,这些……能卖几个钱。”

“收购站给一毛二一斤,跟去年一个价,前年也是这个价。”

四个人的脸一起垮了下去。一毛二这个价他们从小听到大,年年都是它,压根不觉得还能是别的数。何况收购站也不是想卖多少就能卖多少的地方,仓里一堆货,站长嘴一张说声今天不收了,人挑着担子来,还得挑着担子回去。

“我不卖收购站。”陈屿说,“今天夜里我挑到邻镇去,那边收活的,一斤给两毛八。”

阿林的嘴张开了,半天没合上,最后合上的时候只挤出来三个字。

“两毛八。”

“可我今天拿不出钱给你们。”陈屿蹲下来,跟他们平着视线,“昨天在渡口那笔我全给出去了,兜里剩的要还债。今天这六百二十斤,我按一毛五收你们的,九十三块,钱明天早上给。你们要是信不过我,现在就把货挑回自己家去,一个字不用跟我讲,我不生气。”

四个人你看我我看你。最小的那个先开口:“我爸说你昨天当着二旺哥的面给的钱。”

“那就是信得过。”阿林把耙子往肩上一扛,“屿哥,我们帮你挑到渡口。”

那天夜里陈屿和阿灿又走了一趟十八里。

吴老板过完秤,把一百七十三块六推过来的时候,陈屿没有立刻收,先把钱在桌上按住了。

“吴老板,我想跟您借五十块。”

胖子挑了挑眉毛:“你今天刚挣了一百七,还要借。”

“我要收村里的干货,全村一百八十户,我算过,得一百五十上下,现钱付。”陈屿说,“我手上凑不齐这个数。借您五十,禁渔期一过我还您六十。您那句话我记着的,干货价那时候起来。”

吴老板往椅背上一靠,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打量完站起身进里屋,出来的时候手里是五张十块的。

“欠条你写。”他把钱拍在桌上,“我不图那十块,我图往后你这条线归我。你要是把货卖给别人,这十块我一样收,但你这个人我就不认了。”

“写。”

回来的时候是第二天早上,陈屿怀里揣着一百七十三块六,外加吴老板那五十块,内兜里贴身放着一张自己写的欠条底子。

他没先回家,先绕到村东那三户人家门口,一家一家把钱数清楚交到孩子手里,交完才回自己院子。等他推开院门,母亲正端着一盆水站在灶台前,看见他进来,那盆水在她手里晃了一下。

“阿屿,村东头那几家……”

“昨天那批血蚶卖出去了,我先把工钱给他们送过去。”

“我晓得你给了工钱。”母亲把盆放下,“我是说,天还没亮就有三家的女人挤在咱家门口,问明天还去不去挖。我说我不知道,她们就在门口站着,站到刚才才走。”

阿灿是中午来的,脚底磨出两个泡,手里那本用作业本纸订的册子记得密密麻麻,每一行都是户主的名字、屋檐底下挂着多少干货、要多少价。他把册子摊在桌上,手指顺着一行一行往下点。

“屿哥,我三天跑遍了,全村一百八十多户,我一家没落。虾皮统共四百来斤,小杂鱼干六百多斤。价钱都好说,虾皮他们要一毛五一斤,杂鱼干一毛。有几家听说是我来收,还主动往下让了一分。”

陈屿把册子拿过来,从头翻到尾,一页一页看得很慢。

四百斤虾皮,六百斤杂鱼干。按他们自己开的价,一共一百二十块。

他把桌上那堆钱推到册子旁边,一张一张理平了数。昨夜卖血蚶那一百七十三块六,付给四个孩子九十三块,剩八十块零六毛;加上从吴老板那儿借来的五十块,再加上前天留给母亲、又被她硬塞回来的二十九块,一共一百五十九块六。

“阿灿,你明天再跑一趟。”他把册子合上推回去,“跟每一家把三件事讲清楚。第一,我按虾皮一毛八、杂鱼干一毛二收,比他们自己要的价高三分。第二,现钱,当场过秤当场付,不打欠条,不给定钱。第三,愿意卖的今天晚上把货收拾干净,明天一早我挨家去挑。”

阿灿的嘴张了半天才合上。

“屿哥,你这是往高了给?人家要一毛五你给一毛八?还全款?”

“他们要一毛五,是因为一毛五就是死价,年年都是这个数,收购站定的,他们不知道还能是别的数。”陈屿把桌上那盏煤油灯往中间挪了挪,屋里跟着亮了一圈,“可他们那些干货挂在屋檐底下快一年了,风吹日晒,再挂下去就该生虫。我给一毛八,他们心里痛快,往后我再来收,他们头一个想到的是我。这三分钱买的不是货,是往后年年的路。”

“那钱呢。照你这个价,一百五十块都打不住,我们上哪儿弄这些钱去。”

“钱有。”

阿灿低头看了看桌上那一沓,又抬头看陈屿,看完把册子紧紧抱在怀里,转身就往门外跑,跑到院门口又折回来。

“屿哥,那我今天就去。晚上还能跑三十来户。”

收货收了四天。

头一天来了四十户,第二天来了九十户,第三天上午,剩下的人家全来了,不用阿灿再上门,人自己挑着担子在陈屿家院门口排队,队排到榕树底下。陈屿在院里支了一杆秤,阿灿记账,母亲数钱,一天下来母亲的手指头搓得起了皮。

一共收上来虾皮四百三十七斤、小杂鱼干六百一十斤,付出去一百五十二块。

第五天上午起了东南风,天阴得厉害,湿气从地里往上冒。陈屿把院里的干货全搬进灶间,又把家里那两床旧棉被拆了棉絮铺在最底下。

搬到一半,他从一只麻袋底下抽出一把杂鱼干,捏了捏,凑到鼻子底下闻,闻完把整袋倒在了地上。

倒出来的那一堆里,有小半是软的,鱼身上起了一层薄薄的白,一碰就掉粉。

“这一袋是谁家收上来的,你翻册子查一查。”

阿灿把册子翻得哗哗响:“西头老根家的,四袋,头一天上午收的。他家那几袋过秤的时候我看着还行,没觉出软。”

“他家的挂在猪圈上头。”陈屿把那些软的一条一条挑出来,挑了半麻袋,“猪圈潮,底下又不通风,返了潮自己看不出来。这些搁在一块儿,三天能把整间灶屋的货全带坏。”

母亲蹲下来看了一眼,脸就白了:“那这半袋是不是全废了。”

“不废。”陈屿站起身,往灶间那口大缸走,“妈,家里的粗盐还有多少。”

“上个月刚买的,还有大半袋。你要盐做什么。”

“腌。”

他把那半麻袋返了潮的杂鱼干全倒进大木盆,提水冲了三遍,冲到水不再浑,再一层鱼一层盐地码进缸里。码的时候他让母亲在旁边看着:一层鱼撒多少盐,盐要顺着手指缝抖,抖匀了才铺下一层,抓一把砸下去的地方就会咸得发苦。码到八分满压一块洗净的石头,缸口蒙湿布,布上再压一圈盐。

“这么腌,三天以后捞出来重新晒,晒足两个日头,比原来那个干货还好卖。”他一边码一边说,“原来那个只能当杂鱼干,一毛二。腌过再晒的叫咸鱼干,饭店里拿去蒸肉,两毛四。一斤能多卖一毛二。”

母亲手上的动作停了。

“你的意思是,坏了的反倒比好的贵一倍。”

“不是坏了的贵。”陈屿把最后一层盐撒匀,“是它本来就该腌。晒是一条路,腌是另一条路,我们村只会一条。”

那天夜里下了一场大雨,雨点砸在瓦上噼里啪啦响了半宿。陈屿起来看了两回,第二回起来的时候看见灶间还亮着灯,母亲坐在那堆干货旁边,手里拿着一把蒲扇,一下一下慢慢地扇。

“妈?”

“潮气重,扇一扇散得快些。”母亲头也没回,“你睡你的,明天不是还要去挖那个虫子。”

第六天上午,海生伯家门口围了七八个人。

陈屿挑着两只空篓从村里过,老远就看见朱站长那件白衬衫立在人堆中间,旁边跟着两个穿制服的年轻人,手里各拿一个本子。海生伯站在自家门口,脸涨得通红,正跟朱站长说话,那声音大得半条街都听得见。

“朱站长,这几麻袋是我家自己晒的干货,我要卖给谁那是我的事,你凭什么扣。”

“凭什么。”朱站长把手里的钢笔在本子上一点,“海生,我今天把话说清楚。这几麻袋不是你家的,是陈屿收来堆在你这儿的,你替他藏货,你自己心里明白。他一个十八岁的孩子,四天里挨家挨户收走一千多斤干货,收上来一斤不进收购站,这叫什么,这叫囤积居奇。”

陈屿把担子放下,往人堆里走。

围着的人自动让开一条缝。他走到最前头站住,先看了一眼靠在墙边那几只麻袋,麻袋口敞着,里头是杂鱼干,上头那一层已经被人翻过了。

“朱站长。”

朱站长回过头看见他,笑了一下:“来得正好。这几麻袋是不是你的。”

“是我的。”陈屿说,“不过不是藏在海生伯这儿。昨天下大雨,我家灶间搁不下,海生伯让我先挪一部分过来。这话您问村里随便哪一个人都问得出来。”

“搁在哪儿不重要。”朱站长把本子合上,声音提高了,让围着的人都听得见,“重要的是你收这么多干货要做什么。你一个十八岁的孩子,家里还欠着两百多块的债,你哪来的钱四天收一千多斤货。这钱是哪儿来的,你今天当着大家的面说清楚。”

人群里起了一阵嗡嗡声。

陈屿没有立刻回答。他能感觉到身后那些目光。这些天里有一百多户人家把货过秤交到他手上,钱是当场付的,其中至少有三十户,这会儿就站在这个人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