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走了很远的路。
出城的那天夜里,范闲的手还在渗血,李承泽就用那条已经被染成淡红色的布重新缠了一遍。没有药,没有干净的纱布,只有月光和彼此的呼吸。
“疼吗?”李承泽问。
“你这不是废话。”范闲咬着牙说。
“那我问你,你答,这叫废话。”李承泽系好最后一个结,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答完了。”
范闲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这种时候还能跟他拌嘴,大概说明两个人都还活着,都还很倔。
他们走的是小路。范闲提前安排好的路线,换马三次,渡河一次,在第三天清晨抵达了江南。
是一座很小的镇子,依山傍水,青石板路从镇头铺到镇尾,走完用不了一炷香。镇上的人不多,大多是老人和孩子,年轻人都去了城里讨生活。这里没有人认识范闲,更没有人认识李承泽。
他们在镇尾租了一个小院子。两间房,一个灶,一口井,院子里有一棵很大的桂花树——不是开花的季节,只有浓绿的叶子密密匝匝地遮出一片阴凉。
李承泽站在桂花树下,仰头看了很久。
“怎么了?”范闲问。
“在想这棵树开花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秋天就知道了。”
李承泽低下头,嘴角弯了弯:“秋天。你说得好像我们一定能活到秋天似的。”
范闲没有接话。他知道李承泽在说什么——他们只是逃出来了,不是被赦免了。皇帝的追兵、监察院的密探、那些想要他们的命或者想要用他们邀功的人,都在后面。他们不过是在喘口气,而这一口气能喘多久,谁也不知道。
“先活到秋天再说。”范闲说。
第一晚,他们睡在同一个屋里。不是因为这院子只有一张床——有两张,在不同的房间。是李承泽先走进范闲的房间,抱着自己的枕头,站在门口,没有说话。
范闲看了他一眼,往床里侧挪了挪。
李承泽躺下来,和范闲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月光从窗缝里钻进来,细细的一线,落在两个人的枕头中间,像一道分界线。
“范闲。”李承泽在黑暗中开口。
“嗯。”
“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我们根本逃不掉。”
“想过。”
“那你还带我走?”
“逃不掉是一回事,逃不逃是另一回事。”范闲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我想和你多待几天。一天也是赚的。”
李承泽沉默了很久。久到范闲以为他睡着了。
然后那只手伸过来了。越过月光的分界线,越过一拳的距离,摸索着找到了范闲的手。没有十指相扣,只是轻轻地搭在上面,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
“那我也是。”李承泽说,“一天也是赚的。”
范闲没有动,也没有握回去。他只是让那只手搭在自己的手背上,感受着那点温度,像感受一个迟到了很多年终于到站的春天。
他们就这样过了半个月。
每天的生活很简单。天亮起床,范闲去买菜,李承泽烧水做饭——他们的厨艺都不怎么样,但合在一起勉强能弄出三顿不难吃的东西。饭后范闲在院子里练剑,李承泽就坐在门槛上看,手里剥着莲子或者花生,偶尔点评一句“你这一招慢了”,范闲就装作没听见。
下午的时光最慢。有时候他们下棋,李承泽总是赢;有时候他们什么都不做,就坐在桂花树下,看天上的云从东边飘到西边,看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斑驳的光影。
李承泽开始长肉了。脸上的棱角柔和了一些,眼底的青黑淡了一些,说话的声音也不再像从前那样带着一种随时会散掉的轻飘。他有时候会哼一首不知名的曲子,调子很慢,像溪水在石头上流过去。
范闲问他这是什么曲子,他说不知道,小时候听宫里的老太监哼过,记到现在。
“你记性真好。”范闲说。
“好什么好。”李承泽说,“该忘的忘不掉,该记的记不住。”
范闲没有追问。他知道李承泽在说什么——该忘的那些年,那些算计,那些伤害,那些明明心疼却还是要举起刀的时刻;该记的那些只有两个人知道的、屈指可数的、带着温度的片刻。
他们都忘不掉。也都不打算忘了。
可是追兵还是来了。
那天傍晚,范闲从镇上回来,表情就不太对。他没有说,但李承泽看出来了。他们之间太熟了,熟到能从对方呼吸的频率判断出距离危险还有多远。
“来了?”李承泽问。
范闲把菜篮子放在灶台上,转过身看着他。
“来了。”他说,“明天一早走。”
“去哪里?”
“更南边。再往南,一直到海边。”
李承泽点了点头,没有问更多。他走到灶台前,开始洗菜切菜,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但很稳。
“今晚吃什么?”他问。
“随便。”
“那吃面吧。你上次说想吃面。”
范闲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忽然觉得眼眶有些热。这个人,在得知追兵就在后面的时候,问的是“今晚吃什么”。不是“怎么办”,不是“你走吧”,不是“都怪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