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46章 何止半分 后续·其四(1 / 2)闲泽随笔合集首页

李承泽的病拖了整整一个冬天。

范闲隔三差五就来,有时候带着药,有时候带着酒,更多的时候什么都不带,就一个人来,坐在榻边,握着他的手,说些有的没的。说朝堂上的事,说监察院的案子,说王启年又偷吃了他的点心,说若若新写了一首诗。

他不说那些沉重的事。不说皇帝对李承泽的态度,不说那些还在暗中盯着这座宅院的眼睛,不说他们之间那层薄薄的、谁也不敢捅破的窗户纸。

李承泽也默契地不问。他靠在枕上听,偶尔插一句嘴,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目光落在范闲脸上,像是在看一幅永远看不够的画。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开春的时候,太医说二殿下的病算是好了大半,只要好好调养,不至于再反复。

范闲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监察院里看卷宗。他放下笔,愣了很久,然后笑了一下。

王启年探头来看:“大人笑了?难得难得。”

范闲没理他。

他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高兴?是的。可高兴之余,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病好了,他还有什么理由隔三差五地往那座宅院跑?

以前可以说“我去看他病”,以后呢?

以后说“我去看看他”?

李承泽是什么人?是圈禁的皇子,是皇帝亲口下旨永不叙用的罪人。而他范闲,是监察院提司,是朝堂上炙手可热的人物。他们之间,隔着的不只是一道宅院的围墙。

他去得太勤,总会有人看见。有人看见,就会有人说话。有人说话,就会传到皇帝的耳朵里。

皇帝会怎么想?

范闲不敢想。

他忍了七天没去。

第七天晚上,他坐在书房里,对着那把已经不再随身携带的匕首发呆。刀柄上的墨梅彻底看不见了,只剩下一团模糊的刻痕,像一段被岁月磨平的心事。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王启年。

“大人,”王启年的声音有些迟疑,“二殿下那边……传了话来。”

范闲抬头:“什么话?”

“说——”王启年咳嗽了一声,“说‘范闲你再不来,我就把那把刀磨快了,自己去见你’。”

范闲愣了一瞬,然后忽然笑了。笑完之后,他站起身来,拿起外袍就往外走。

“大人!”王启年在后面喊,“这么晚了,您又要去?”

“他让我去的。”范闲头也不回。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顿了一下,折返回去,从书架上拿了一瓶酒。是他珍藏了好些年的桂花酿,一直舍不得喝。

“这么晚了,您还带酒?”王启年瞪大了眼睛。

“他让我去的。”范闲重复了一遍,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他到的时候,月亮正圆。

宅院里静悄悄的,廊下的灯笼换成了新的,比上次来时亮堂了许多。他推开门,李承泽正坐在桌边,桌上摆着两副碗筷,几碟小菜,都是他爱吃的。

“你倒是准备好了。”范闲说,把酒放在桌上。

李承泽瘦还是瘦,但脸上有了些血色,不再是那种让人心惊的苍白。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头发用一根玉簪束着,看起来像是从范闲记忆里走出来的人。

“七天。”李承泽竖起一根手指,“范仰范大人,你让我等了七天。”

“公务繁忙。”范闲面不改色地撒谎。

“忙得连来看我一眼的时间都没有?”李承泽的语气是惯常的漫不经心,可范闲听得出来,那底下压着什么——不是愤怒,不是埋怨,是一种很小心的、不敢说出口的委屈。

范闲没有回答。他坐下来,拔开酒瓶的塞子,桂花酿的香气立刻弥漫开来。他给两人各倒了一杯,橙黄的酒液在月光下泛着温柔的光。

“桂花酿。”李承泽低头看着那杯酒,“我记得那年中秋,你喝的就是这种。”

“你也记得。”范闲说。

“我记得的事多了。”李承泽端起酒杯,没有喝,只是放在鼻端闻了闻,“我记得你第一次在我面前喝醉,说要带我去江南看桃花。第二天你酒醒了,什么都不承认。可是范闲,我记得。”

范闲端起自己那杯,一饮而尽。酒液滚过喉咙,带着桂花的甜和岁月的辣。

“我不是不记得。”他说,“是不敢承认。”

“现在敢了?”

范闲看着他。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李承泽的眼睫上,把那双眼睛里所有的情绪都照得一清二楚——那些小心翼翼的期待,那些藏了很多年的喜欢,那些被恨意和算计层层包裹的、最柔软的东西。

“李承泽。”范闲把空杯子放在桌上,声音不大,却很认真。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