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4章 阴湿浪漫(1 / 2)闲泽随笔合集首页

「一个偷窥狂,一个暴露狂,两个疯子的恋爱刺激又疯狂―」

范闲从会议室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他扯了扯领带,露出脖颈上一道被汗水洇湿的痕迹,西装外套搭在小臂上,整个人像一把刚收鞘的刀,冷而疲倦。

今晚这场谈判从下午三点开始,对手是东辰地产的人,桌上摆着两瓶没怎么动过的矿泉水,烟灰缸里堆了十几个烟头。范闲把对方的底线摸了个干净,也把李承泽安插在中间的那颗棋子连根拔了起来。他赢了,赢得漂亮,但赢完以后只觉得空,胃里泛酸,大概是因为一整天没怎么吃东西。

手机亮了一下。

李承泽:我在你公司楼下。

范闲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嘴角不自觉地勾了一下,又很快压下去。他站在落地窗前往下看,写字楼的灯光把地面照得惨白,李承泽那辆黑色迈巴赫停在路边,双闪灯一明一灭,像某种冷血动物的呼吸。

范闲没回消息,径直进了电梯。

走出大楼的时候夜风裹着初夏的潮气扑面而来,黏腻得很。李承泽靠在车门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细瘦苍白的手腕。他看见范闲出来,微微歪了下头,脸上带着那种标准的、温柔的笑。

“又没吃饭吧?”李承泽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上车,我让阿姨煲了汤。”

范闲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就在今天下午,他亲手毁掉了李承泽筹划了三个月的城南旧改项目的一环,让对方的资金链凭空多出两个亿的缺口。而现在这个人站在他的公司楼下,说要给他喝汤。

“你怎么来了?”范闲没接他的话,拉开车门坐进去。

李承泽也跟着上了车,发动引擎的时候随口说:“路过。”

范闲侧头看了他一眼,没戳穿。李承泽的公司在上东区,和他这里隔了整整一个城,就算是绕城高速也不顺路。

车里的暖气开得很足,李承泽打开保温袋,拿出一个白瓷炖盅,揭开盖子,鸡汤的香味立刻弥漫在狭小的空间里。范闲确实饿了,接过来喝了一口,烫得皱了皱眉,李承泽就在旁边笑,那种很温柔很纵容的笑,还伸手把他额前垂下来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

“慢点喝,又没人跟你抢。”

范闲低头喝汤的时候,眼角的余光瞥见李承泽手腕内侧的一道红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勒过,皮肤上还残留着淡淡的淤色。他心里一动,忽然想起上周自己让人截胡的那批进口钢材,据说物流端出了点小意外,李承泽亲自去了一趟港口,回来以后什么也没说,只是在一次酒会上端着酒杯走到他面前,笑盈盈地说了句“范总最近手伸得够长啊”。

当时范闲也笑,说“承泽你这话说的,大家都是为生意”。

他们碰了杯,红酒在灯光下像血一样晃荡,旁边的人都觉得这两位年轻老板关系真好,私下里还互称名字,多亲热。

喝完汤已经是凌晨一点了。李承泽把车停在范闲公寓楼下,熄了火,转过头来看他。路灯的光透过车窗落进来,把李承泽的半张脸笼在一片昏黄里,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颧骨上方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到了,”李承泽说,“早点休息,明天不是还要飞深圳?”

范闲嗯了一声,解安全带的时候动作故意放慢了半拍。他在等李承泽说什么——说今晚的事,说城南项目,说那被他撬走的两个亿。但李承泽什么都没说,只是安静地看着他,嘴角挂着那抹温柔的笑意,像一汪深不见底的潭水。

“那我上去了。”范闲说。

“好。”

范闲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他回头看了一眼。李承泽坐在驾驶座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端正得像一幅画,灯光把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柔软的光晕,看起来无害极了。

范闲关上车门,走进公寓大楼。电梯上行的时候他靠在电梯壁上,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的却是李承泽手腕上那道红痕,和他脸上那个过分温柔的笑。

到家以后范闲洗了个澡,换了身干爽的衣服,刚把头发吹干,手机就震了起来。是王启年。

“范总,出来喝一杯?老地方,好久没见了。”

范闲看了眼时间,凌晨一点二十。他本来想拒绝,但转念一想今天在会议室里待了一整个下午,身上那股子戾气还没散干净,回去躺着也是翻来覆去地想那些数字和合同,不如出去透透气。

他换了件黑色的薄外套,整理了一下发型就出门了。

茶楼在两条街外,是个闹中取静的地方,二十四小时营业。范闲到的时候王启年已经在二楼包间里了,桌上摆着一壶陈年普洱,还有几碟点心。王启年看见他就笑,说:“范总最近气色不错啊,是不是谈恋爱了?”

范闲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接话。

两个人聊了聊近况,王启年说起自己老婆又给他生了个闺女,笑得合不拢嘴,又说最近有个新项目想找范闲合作,范闲一边听一边漫不经心地点头,脑子里却还在想楼下那辆黑色迈巴赫,和李承泽说“早点休息”时那个语调。

那种语调太温柔了。温柔得让他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范闲低头看,是李承泽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

范闲,看一下窗外呢~

波浪号。李承泽发消息从来不用波浪号。他用的句号都是标准的、克制的,像他这个人一样,永远温和得体,永远滴水不漏。

范闲放下手机,站起来,走到窗边。

茶楼的窗户是老式的木格窗,推开以后夜风裹着茶香涌进来。范闲撑着窗框往下看,街道上空荡荡的,路灯把柏油路面照出一片惨白的光,行道树的影子被拉得又长又扭曲,像张牙舞爪的鬼手。

然后他看见了。

那棵最大的法国梧桐下面,站着一个人。

李承泽穿着刚才那件深灰色的薄衫,半边身子隐在树影里,半边被路灯照亮。他仰着头,正望着这扇窗户,嘴角带着笑。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笑。温柔,确实是温柔的,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眉眼弯弯的,像在看什么心爱的东西。但同时又有一种说不出的诡异——因为他一动不动,像一尊被安置在树下的雕塑,只有夜风吹动他的衣角和头发。路灯的光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极清晰,却又在树影的切割下变得支离破碎,整个人像是从黑暗里长出来的一株植物,苍白,纤细,带着某种潮湿的、阴冷的气息。

范闲的瞳孔猛地一缩。

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兴奋。

那种熟悉的、战栗般的快感从脊椎底部蹿上来,像一道细小的电流,他浑身的毛孔都张开了。他盯着楼下那双眼睛,那双即使在黑暗中也在发光的、温柔的、疯狂的眼睛,心跳忽然变得又沉又慢,一下一下砸在胸腔里。

楼下那个人朝他微微歪了下头,笑意加深了一些,然后缓缓抬起一只手,朝他挥了挥。

那动作很慢,像电影里的慢镜头,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优雅。

“范总?范总你看什么呢?”王启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疑惑。

范闲回过神来,松开窗框,转过身的时候脸上已经恢复了那副云淡风轻的表情。“没什么,看错了。”

他走回桌边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涩味在舌根蔓延开来。王启年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但没多问,继续刚才的话题。

范闲听着他说话,余光又瞥向窗户。三秒钟后,他忍不住再次走到窗边往下看。

树下空空荡荡。

没有人影,没有迈巴赫,没有任何痕迹。路灯安静地亮着,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好像那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

范闲盯着那片空地看了很久,慢慢笑了。

李承泽有时候真的很像鬼。

这个念头刚浮上来,包间的门就被敲响了。三下,不轻不重,很有节奏。王启年放下茶杯说“来了来了”,起身去开门。

门打开的瞬间,范闲看见王启年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惊讶,又变成了某种微妙的、不太自然的笑。

“李总?您怎么……”

李承泽站在门口,和刚才楼下的样子不太一样了。他把头发往后梳了梳,露出光洁的额头,那件深灰色的薄衫外面加了件黑色的风衣,整个人看起来干净、体面、斯文,像从杂志里走出来的人。

但范闲注意到他的鞋面上沾了一点泥。茶楼门口的绿化带刚浇过水,泥土还是湿的。

李承泽的目光越过王启年的肩膀,准确地落在范闲身上。他笑了,嘴角的弧度和刚才在楼下一模一样,温柔,优雅,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惊讶,好像他是恰好路过这里,恰好听说范闲在楼上,恰好上来打个招呼。

“宝宝,该回家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很自然,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王启年愣了一下,回头看了看范闲,又看了看李承泽,嘴巴张了张,到底没说出什么来。

范闲坐在椅子上没动,他看着李承泽,李承泽也看着他。包间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范闲站起来,拿起自己的外套,对王启年说了句“改天再聚”,然后走向门口。经过李承泽身边的时候,他闻到了对方身上那股淡淡的松木香水味,底下还藏着一丝泥土的气息和更深的、几乎不可察觉的血腥味。

他的手腕上还有那道红痕。范闲的目光在那道痕迹上停留了不到半秒,然后抬起眼,和李承泽对视。

李承泽朝他伸出手。

范闲把手放了上去。李承泽的手指微凉,指节分明,力度不轻不重地握住了他,像是握着一件珍贵的、易碎的瓷器。但范闲感觉到那只手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轻轻勾了一下,指甲划过他的生命线,带着某种隐秘的、危险的暗示。

他们并肩走出茶楼,王启年在身后喊了一声“范总”,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困惑,但范闲没回头。

夜风很大,吹得两个人的衣角猎猎作响。李承泽的车就停在茶楼门口,黑色迈巴赫无声无息地融进夜色里,像一个沉默的野兽。他替范闲拉开副驾驶的门,范闲没说什么,坐了进去。

车子发动以后,李承泽没说话。他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双手握着方向盘,姿态从容得像在参加一场晚宴。路灯的光一段一段地从车窗外掠过,在他的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时而温柔,时而空洞,时而又像是戴着一张没有温度的面具。

范闲也没说话。他靠在椅背上,偏头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点着。

车里安静得只剩下引擎低沉的嗡鸣声。

过了大概十分钟,范闲开口了。“我今天拿了你城南那个项目。”

他本来没打算说的。这种事在生意场上再正常不过,你吃我一块肉,我咬你一口,大家心知肚明,面上笑嘻嘻就过去了。但今晚不一样。今晚李承泽出现在茶楼楼下这件事,让他身体里某种一直压抑着的东西开始蠢蠢欲动,像困兽嗅到了铁笼外的风。

李承泽没转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我知道。”

“那两个亿的缺口,你打算怎么补?”范闲问。

“我自有办法。”李承泽的声音很轻很稳,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你不用担心我。”

范闲忽然笑了。那笑声不大,但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我没担心你,”他说,“我在想,你什么时候发现那个项目的?”

李承泽终于偏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快,快得像蜻蜓点水,但范闲捕捉到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不甘,是一种温柔的、近乎宠溺的纵容,像在看一个胡闹的孩子。

“从一开始,”李承泽说,“从你让言冰云去查那块地的底价开始,我就知道了。”

范闲的笑容顿了一下。

“那你还往里投钱?”他问。

“因为你在做,”李承泽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你想赢,我就让你赢。”

车厢里再次安静下来。范闲看着李承泽的侧脸,那张脸上的表情依然是温柔的、平静的,没有任何破绽。但范闲知道,在那些温柔和体面底下,藏着的东西远比他想象的要深、要暗、要疯。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在生意场上见到李承泽的情景。那是在一个商会晚宴上,李承泽穿着剪裁考究的黑色西装,手里端着一杯香槟,站在宴会厅的灯光下,和每一个上前搭话的人微笑寒暄。他的笑容无懈可击,谈吐优雅得体,所有人都觉得这是个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

范闲当时刚来这个城市不久,根基未稳,被几个地头蛇联手排挤,处境并不好。李承泽主动走过来和他说话,给他引荐了几个关键人物,帮他谈成了第一笔大单子。那时候所有人都说李承泽是范闲的贵人,范闲自己也是这么以为的。

直到后来他才发现,那些排挤他的地头蛇,背后站着的就是李承泽。

先制造困境,再伸出援手,让人感恩戴德,让人放松警惕。这是李承泽惯用的手段,温柔,细腻,不着痕迹,像一株藤蔓植物,悄悄地缠绕上来,等你发现的时候已经窒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