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翰带着他的几条狗,灰溜溜地滚出了九龙塘半山庄园。
陆景耀没在这破落宅子里多待,留下赵铁胆带人清理发霉的杂物。
他带着副官张磊,坐进那辆黑色的凯迪拉克防弹车,准备去巡视刚盘下来的几处地铺。
车队缓缓驶入油麻地一带的繁华街区。
五十年代初的香江,街面上乱得像一锅煮沸的粥,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
破旧的唐楼挂满了花花绿绿的招牌,卖牛杂的小贩推着木头车沿街叫卖。
穿着花衬衫的烂仔在路边的冰室里大声摇着骰子,偶尔传出几声刺耳的脏话。
凯迪拉克在拥挤的狭窄街道上开得极慢,仿佛一条黑色的巨鲨游进浅滩。
路边的人纷纷避让,对着这辆连车标都透着金钱味道的豪车指指点点。
陆景耀靠在真皮后座上,半降下防弹车窗,夹着古巴雪茄冷眼看着这一切。
这里没有漫天的战火,但为了几块港币打得头破血流的场面,比前线还要野蛮。
突然,街角一条阴暗潮湿的小巷里,传来一阵沉闷的殴打声。
“砰!”
一个人影被人狠狠一脚踹在腹部,重重砸在满是青苔的砖墙上,又像个破麻袋似的弹落在泥水坑里。
污水溅了一地。
那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穿着一身代表底层巡警的绿色军装。
他头上的大檐帽早就滚到了臭水沟边,沾满了令人作呕的污泥。
三个穿着便衣、满脸横肉的高级警员,立刻像闻到血腥味的豺狼一样围了上去。
领头的那个梳着油光水滑的大背头,皮鞋毫不客气地踩在青年的胸口上,用力碾了两下。
“扑街仔!全九龙的差佬都收规费,就你清高?就你一身正气?”
大背头黑警狠狠吐了口唾沫,正中青年那张沾满泥血的脸。
“颜同探长亲自定下的规矩,你算什么东西,敢说个不字?”
大背头弯下腰,揪住青年的衣领,左右开弓就是两个响亮的耳光。
“还敢把孝敬钱扔回给捞家,断兄弟们的财路?你是不是不想活了!”
青年被打得鼻青脸肿,嘴角全是被打破的血口子,甚至睁不开右眼。
但他死死护着头,愣是一声没吭。
那只没被封住的左眼里,透着一股子咬碎牙和血吞的倔强。
“我当差是为了抓贼,不是为了给黑帮当狗!”
青年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带着浓浓的不甘和嘲讽。
“抓贼?你脑子进水了吧!”
旁边的胖警员一脚踢在青年的肋骨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
“在香江,有钱的才是爷!没钱你连条狗都不如!”
胖警员骂骂咧咧,“你一个月拿那点死工资,连碗云吞面都吃不饱,还在这装什么包青天!”
车里,张磊一脚踩下刹车,凯迪拉克稳稳停在巷口。
他看着巷子里的惨状,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疙瘩。
这年头当差的欺负老百姓常见,自己人往死里打自己人,倒是稀罕。
“老板,这帮黑警太过分了。要不要我下去教训教训他们?”
张磊手搭在腰间的枪套上,转头请示。
陆景耀吸了一口雪茄,青灰色的烟雾在车厢里徐徐散开。
他隔着车窗,一眼就认出了那个被打得像条死狗的青年。
那身绿色的军装,那股子宁折不弯的硬气,还有那张带着不屈的脸庞。
这不正是未来那位在警界只手遮天、定下五亿探长规矩的传奇枭雄,雷洛吗?
只可惜,现在的雷洛,还只是个没被现实毒打透的愣头青。
一个还妄想着在粪坑里出淤泥而不染的理想主义者。
“教训他们容易。”
陆景耀手指轻轻敲着大腿,目光幽深,“但这小子的命,得他自己挣。”
一条只会被人救的狗,是咬不死人的。
他现在需要的是一把能插进香江白道心脏的尖刀。
一把已经被打磨得毫无底线、只认钱和权力的锋利尖刀。
巷子里,大背头黑警显然失去了耐心。
他从腰间抽出一根硬木警棍,在掌心里拍得啪啪作响。
“骨头硬是吧?既然你不拿钱,这双抓钱的手留着也是多余。”
大背头冲着另外两人使了个凶狠的眼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