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景耀走下钟楼那嘎吱作响的木楼梯。
皮鞋踩在泥水里,溅起几点水花。
刚才那一场生死搏杀,连他大背头上抹的发油都没弄乱。
他走到江边一处偏僻的芦苇荡旁。
夜色漆黑,一盏昏黄的风灯在水面上微微摇晃。
一艘带乌篷的私人小游船已经等在那里了。
这是张副官提前安排的暗线,用来躲避租界巡捕的盘查。
“恩人。”
一道怯生生的声音从雨搭底下传来。
顾海棠蜷缩在船舱的角落里,像只受了惊的兔子。
她那身月白色的旗袍早就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冻得嘴唇发紫。
陆景耀长腿一迈,稳稳地跨上船头。
船身微微晃了晃,船老大是个戴着斗笠的干瘦老头,麻利地解开了缆绳。
“陆爷,坐稳当了。”
老头压低声音,手里的竹篙往岸边一点,小游船悄无声息地滑入黄浦江中。
江面上雾气蒙蒙。
远处外滩的霓虹灯被雨水晕染成一团团模糊的色块,像极了这光怪陆离的乱世。
陆景耀弯腰钻进乌篷里,在顾海棠对面的木板上坐下。
他没急着说话,而是从兜里摸出那枚纯银打火机。
“咔哒。”
火苗窜起,照亮了那张线条冷硬的脸。
陆景耀点燃一根雪茄,深吸了一口,青蓝色的烟雾在狭窄的船舱里散开。
顾海棠紧张地攥着旗袍的下摆,大气都不敢出。
她偷偷打量着眼前的男人。
刚才在百乐门后巷,他杀伐果断,视人命如草芥。
可现在安静地坐着,却又透着一股贵公子的从容不迫。
这种极端的反差,让顾海棠那颗早就在欢场里磨得麻木的心,不由自主地狂跳起来。
“冷?”
陆景耀吐出烟圈,突然开口。
他注意到顾海棠的肩膀一直在不受控制地打战。
这江上的夜风裹着雨丝灌进船舱,确实刺骨。
顾海棠慌乱地低下头,声如蚊蝇。
“不……不冷。”
话音刚落,一个响亮的喷嚏就出卖了她。
她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脸颊瞬间红到了耳根。
陆景耀轻笑一声。
他将雪茄咬在嘴里,站起身,干脆利落地脱下身上的黑色防水风衣。
宽大的风衣带着男人的体温,毫不容情地兜头罩在了顾海棠的肩膀上。
一股浓烈的硝烟味混杂着极淡的血腥气,瞬间将她包裹。
这不是什么好闻的味道,却给了顾海棠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披着。保护好嗓子,到了香江还有大用场。”
陆景耀重新坐下,身上只剩下一件单薄的深色衬衫。
衬衫被雨水打湿,隐隐透出底下结实的肌肉轮廓。
顾海棠紧紧揪着风衣的领口,眼眶又红了。
“陆爷,您就不怕我拖累您吗?”
她咬着下唇,鼓起勇气抬起头。
“我是个戏子,是个被青帮盯上的死局。您带我走,图什么?”
在这吃人的上海滩,从来没有无缘无故的善意。
有的只是明码标价的交易和敲骨吸髓的算计。
陆景耀靠在船舱的木板上,看着江面上的水波。
“图你能赚钱。”
他转过头,看着顾海棠那张素面朝天却依然惊艳的脸。
“戏子怎么了?只要唱得好,在香江照样能当姑奶奶。”
“我不管你以前在上海滩受过什么委屈,也不管你欠了谁的债。”
“到了我的地盘,你就是星耀的人。”
陆景耀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句家常话。
可听在顾海棠耳朵里,却如同平地惊雷。
她这辈子,听过无数达官贵人的甜言蜜语,也听过下三滥的污言秽语。
却唯独没听过这种硬邦邦、甚至有些霸道的承诺。
眼泪再也忍不住,断了线似的往下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