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尘传媒成立半年，赵倩倩拿下了一笔大单。

省电视台年度广告代理权，三家广告公司竞标，凡尘传媒以高出第二名百分之三十的报价拿下了黄金时段的独家代理。竞标会在省城天鹅湖大酒店举行。赵倩倩穿着那身深红色的职业套装，头发盘起来，站在投影幕布前讲解方案。台下坐着省台广告中心的主任、副主任，还有几个资深编导。她没有用PPT，用的还是手绘的展板，一页一页翻过去，数据、创意、投放策略，每一页都标注得密密麻麻。

广告中心主任是个头发稀疏的中年男人，姓孟，在省台干了二十年的老资历了。他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赵总，你的方案我看了。说实在话，三家竞标方里，就属你们公司规模最小、成立时间最短。但我还就决定把代理权给你们了。一方面，你们的报价确实是最有诚意的，可重点还是是因为你的展板。现在都用什么PPT，花里胡哨的。只有你还用手绘。我不是抱残守缺的老顽固接受不了新东西，就是这手绘出来的确实能看出用心程度，这是那些样板一样的PPT比不了的，希望你们能够坚守住这份用心，创造出更多好的创意。”

赵倩倩从会议室出来，靠在走廊的墙上长长吐了一口气。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用手背挡住眼睛，有别于之前的干练，整个人在这一刻松散了下来。

半年了，从省台辞职时所有人都说她疯了，风里雨里好不容易要熬出头了，却放弃铁饭碗去跟一个十八岁的包工头儿子混，虽然都知道了凡尘地产的成功，但没人觉得去私企能比得上在电视台工作好。她没争辩过，就如同你无法跟色盲辩驳真实的颜色一样，你也无法改变他人固有的认知。可今天她终于用成果证明了——她没疯。

晚上，陈凡在省城最好的淮扬菜馆给她庆功。只有他们两个人。赵倩倩脱了职业装外套，里面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真丝衬衫，领口解开了两颗颗扣子，露出了精致的锁骨。她端起酒杯碰了碰陈凡的杯子，仰头干了。动作干练又潇洒。

“今天孟主任说，我们的方案透着创作者的用心与温度，虽然知道最终起到决定性作用的肯定是那远超同行的报价，但能听到这样的肯定还是让人高兴啊。”

陈凡看着她难得的放纵迎合的说道：“他说得对。手绘的每一笔都有温度。”

赵倩倩又倒了一杯，一饮而尽。陈凡没有拦她。他知道她需要这场醉。

“你知道吗，我从县电视台借调到省台的时候，全台就我一个人没有编制。扛摄像机、写通稿、剪片子、给领导端茶倒水，什么活都要干，什么话都要听，别说是领导了，就是同事你敢得罪吗，人家有编制，有后台，你有什么啊。就算各打五十大板，人家不疼不痒的，你就要滚蛋。就说那次化工厂污染的暗访，被人发现了，追着跑了三条街。我躲在一个垃圾桶后面，抱着摄像机蹲了半小时，大气都不敢出。后来那篇报道拿了省新闻奖，奖金两千块。领导说我是借调人员奖金不能发全额，给了我两百。”她转动着手里的空酒杯，杯底在桌面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那时候我就想，我拼了命的想要留下来究竟是对是错，是不是非要等到有一天我不是我了我就可以留下了。”

陈凡端起酒杯碰了碰她的杯子。两人仰头干了。

“陈凡，你知道我最感激你什么吗？”赵倩倩的眼睛里有酒意，亮晶晶的，但声音还很清醒，“你的眼里能看到别人的价值，你从来不靠否定我来确立自己的权威，有多久了，我都快忘记自己也是个人了，你说好笑不好笑。”

“你本来就是我见过的人里最专业的了。你不给我脸色看我就万幸了，难道还能给你脸色看不成？”

赵倩倩笑了，眼角有细细的纹路。她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泡沫沾在上唇，她用拇指擦掉。放下杯子后，她伸手抓着陈凡的小臂，没有移开。可能是因为喝酒的原因能明显从她的手掌上感知到她急促的心跳。

“呵呵~陈凡，你知道吗？我见过太多人方案上的字都认不全，就对你指指点点，这里不行，那里不行，一定要拖到最后然后把你踩进泥里贬低的什么都不是，然后勉为其难的同意第一版方案。”

赵倩倩喝了酒之后明显的话变得多了起来，听着她絮絮叨叨的讲述让人对她的认知也逐渐变得清晰。

“你知道吗，我前男友跟我分手的时候说了一句话。他说赵倩倩你太要强了，跟你在一起我喘不过气，不会有人受得了你的。那时候我很难过，我拼了命的工作，拼了命的上进，最后工作和生活一人给了我一耳光。后来我觉得是不是真的是我自己的有问题。”她的手指在他手背上轻轻划着，指甲修剪得很短，涂着透明的指甲油。

“这个问题我想了很久，直到遇见你。我明白了那些都不是我有问题，是他不够强，他接不住我，才会怪我太要强。”

她抬起头看着他。灯光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里面有酒意，有坦荡，还有一点点不易察觉的期待。

“陈凡，你接得住。因为你自信，因为你足够的强大，所以你从来不会靠打压别人的自尊来确立权威，你一直以来都在托举我，你就从来都不会害怕我会太成功。”

陈凡把她的手握住。她的手在他掌心里微微蜷着，像一只找到了巢的鸟儿。

“我这个人，不是一个好人。”他开口了，声音有些哑，“我有未婚妻。还有别的女人。你不能把我想的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