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2章 月下夜谈(1 / 2)重生1999:开局一个建筑队首页

老孙头从印刷机里抽出第一张成品时,手是抖的。

他摘下老花镜,把纸张举到灯下,眯着眼睛看了足足半分钟。墨色均匀,套印精准,切口齐整——和他二十年前刚入行时师傅手把手教出来的标准一模一样。

“合格。”他把样品递给秦岚,声音里压着某种东西,“不但合格甚至还要更好一点。”

秦岚接过样品,指尖轻轻抚过纸面。铜版纸光滑的触感,油墨特有的淡淡气味,还有那些排列得整整齐齐的方块字——她做了十年印刷,这是她亲手盯出来的货。

“继续印。”她把样品放在桌上,声音平稳,“老周头,这批活是咱们翻身的头一炮,一页都不能糊弄。”

“您放心。”老周头重新戴上眼镜,“我在这,决糊弄不了。”

印刷机重新轰鸣起来。一张张纸从机器里吐出来,带着温热的油墨味,堆成一摞又一摞。秦岚在车间里来回走动,每隔一会儿就抽一张检查墨色,偶尔停下来帮工人搭把手。她的工装袖口沾了油墨,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但脚步一直很稳。

陈凡傍晚到的时候,车间里还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老周头带着几个工人守在印刷机旁,切纸工老刘在另一头裁切成品,搬运工推着小车来回穿梭。空气里弥漫着油墨和纸张混合的气味,不算好闻,但让人踏实。

“印了多少了?”他走到秦岚身边。

秦岚回过头,额前的碎发被汗水粘在脸上,眼睛却亮得很。“三千册。照这个速度,三天能交付第一批货。”

“太快了也不好。”陈凡说,“一定要在保质的基础上再保量。”

“我盯着呢,每一百张抽一张,有问题随时停机。”秦岚指了指墙上的挂钟,“你怎么这个点来了?工地上没事?”

“工地有李明盯着,我过来看看。”陈凡没说其实是心里放不下。印刷厂刚恢复生产,订单、人员、设备,哪一环出问题都可能前功尽弃。秦岚再能干,也是一个人。

秦岚看了他一眼,没有戳破,只是嘴角却翘起来了 。

八点多的时候,工人们轮班去食堂吃饭。老周头最后一个走,临走前把印刷机从上到下检查了一遍,又叮嘱接班的徒弟小孙注意墨量。食堂其实就是车间旁边的一间小屋,支了个煤气灶和一张桌子。平时工人们自己带饭,热一热就凑合一顿。今天秦岚提前买了几斤肉和几把青菜,亲自下厨,做了一大锅红烧肉和两盆炒时蔬。

工人们端着饭盒蹲在车间门口吃,肉香混着油墨味飘出去老远。老刘咬了一口红烧肉,眯起眼睛对旁边的徒弟说:“老板娘这手艺,比我家那口子强多了。以前厂里加班,哪有这待遇。”

小孙嘴里塞着饭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陈凡也端了一碗,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吃。秦岚最后一个盛饭,端着碗走到他旁边,犹豫了一下,隔着一人的距离坐了下来。

“你自己做的?”陈凡夹了块肉。

“嗯。以前他在的时候,厂里加班都是我做夜宵。”秦岚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后来他不在了,我的心气好像一下就散了,就没再做过。工人们自己带干粮凑合,我看在眼里,心里不是滋味,可我也实在是分不开身。”

陈凡没接话。月光很淡,车间的灯光从身后照过来,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很快又被印刷机的轰鸣盖过去。

“你知道吗,今天是我这两年来最高兴的一天。”秦岚忽然说,“机器在响,工人在忙,空气里全是油墨味。这个味道我闻了十年,以前觉得呛,今天觉得是真好闻。”

“因为你终于不是一个人在扛了。”

秦岚低着头,筷子在碗里无意识的拨弄这,没说话。

吃完饭,工人们又回到车间继续干。老周头带着小孙调整墨量,老刘在切纸机前头也不抬。陈凡没有走,挽起袖子帮着搬纸。印刷用的铜版纸一令二十多斤,他一次搬两令,来回了十几趟,工装后背洇出一片汗渍。

秦岚拦了他一次,没拦住,就不再拦了。

十一点,第一批货全部印完。老周头带着人做最后清点,三千二百册安全手册整整齐齐码在托盘上,裹上防潮膜,等待明天送货。工人们陆续下班,车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印刷机冷却时偶尔发出的咔嗒声。

“走吧,我送你。”陈凡说。

“不用,我骑车来的。”

“车放厂里,明天再骑。这么晚了,不安全。”

秦岚没再推辞。

两人沿着厂门口的老街往外走。九月底的深夜已经有了凉意,路灯昏黄,隔很远才有一盏。临街的店铺早就关了门,卷帘门上涂着歪歪扭扭的广告电话。偶尔有野猫从垃圾桶后面窜出来,又飞快地消失在巷子深处。

路过一家还在营业的大排档时,陈凡停下了脚步。塑料棚子里挂着几盏白炽灯,折叠桌上摆着醋瓶和辣椒罐,老板正在烤串,炭火的红光映在他脸上,烟雾升起来又被夜风吹散。

“坐一会儿吧。”陈凡说。

秦岚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两人在一张靠边的桌子坐下。陈凡点了二十个串、两条烤鱼、一碟花生米和两瓶啤酒。老板手脚麻利,不一会儿就端了上来。陈凡倒了两杯酒,把一杯推到秦岚面前。

秦岚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啤酒的苦味在舌尖化开,冰凉的感觉顺着喉咙滑下去。她很少喝酒,但今晚想喝一点。

“我和他是大学同学。”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他是学印刷工程的,我是学平面设计的。毕业那年,他说不想给人打工,想自己开印刷厂。我把我妈留给我的一套首饰卖了,凑了三万块钱给他。”

陈凡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一开始只有一台二手印刷机,租了一间不到五十平的民房。白天他开机印刷,我出去跑业务。晚上回来一起算账,赚了钱就高兴,赔了就互相打气。那时候真苦,但也是真高兴。”秦岚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很快就消失了,“后来慢慢做大了,换了新机器,搬了新厂房,工人从三个变成三十个。我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

她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这次喝得猛了些,呛得咳嗽起来。陈凡递过纸巾,她接过来擦了擦嘴角。

“出事那天,他去邻市送货。下着雨,高速上一个疲劳驾驶的货车司机打瞌睡,从对面车道冲过来。”秦岚的声音很平,像在讲别人的故事,“交警说他当场就没了,没受什么苦。”

“我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厂里盯着印一批画册。电话里说了什么,我一个字都没记住。只记得挂了电话之后,印刷机还在响,工人们还在忙,外面的雨还在下。什么都没变,又什么都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