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袋换到林川手里，父亲还不放心，伸手把露在外面的小葱往里塞了塞。

“别压着，等会儿拌豆腐。”

林川应了一声。走到车边，他本想说说云盛交割后的事，再问父亲那笔赔偿准备怎么用，林国平却先问：“你最近都几点睡？”

“看事情多少。”

“那就是没个准点。”

父亲拉开车门，慢慢坐进去。林川扶着门，准备好的那几句话一时没说出来。

回到父母家，离六点半还差十来分钟。

母亲开门先接菜，摸到豆腐盒底下的水，赶紧拿碗垫上。厨房里汤正滚着，她扭头喊父亲洗手，又让林川把包放下。

“先坐，今天不用你在两头跑。”

林川把包搁在椅背上，袖口才卷起来，母亲已经端出一盘蒸鱼。父亲洗过手，坐在桌边择小葱，择到一半，揉了揉腰，换了个靠背的位置。

“不舒服？”林川问。

“坐久了，缓一缓。”父亲把凳子往里挪，“你别一皱眉就要替我请假。该休息的时候，我自己知道。”

林川收回已经摸到手机的手，去拿了三双筷子。

桌上是鱼、青菜、拌豆腐，还有一小碗炖软的肉。母亲把最烫的汤放在中间，拉开椅子坐下，没有端酒。

林川夹了一口菜，还是提起了公司的事。

“云盛那边现在照常开经营会。爸，以后你想把厂里的工作重新……”

“我现在的工作怎么了？”

父亲放下筷子，语气不重。

“没有。我是觉得，你不用一直坐普通工位。办公室还在，事情也可以少做一些，负责的范围可以再谈。”

林国平没接这句话，转头问妻子：“今天我回来，有没有又说厂里的事？”

“说了。说你有个地方没弄懂，回来还翻那张操作卡。”

“就是这个。”父亲看向林川，“有不懂的，第二天去问。能核的旧记录我就核，拿不准的留给工程师。我现在干得了这些，也愿意干这些。”

“我知道你愿意。”

“那你刚才准备给我安排什么？”

林川看着父亲手边的汤碗。

他确实想过。等赵家的案子有了结果，等收购完成，父亲该坐回一间像样的办公室，门口挂上名字。曾经拿着催款单堵到家里的人再见到父亲，总该换一种称呼。

可话没说出口，他已经听见父亲又问：“你是不是觉得，我还得当回老板，这事才算过去？”

母亲正要给林川添饭，饭勺停在碗沿。

林川沉默了片刻。

“有一点。”

林川把筷子在碗边摆齐。

“以前别人提起你，总是先说厂子没了。我想让他们看看，你还能管事，还能把事情做好。”

父亲没有立刻回答。他起身从挂在门边的外套里取出顾问证，放在桌角。证件套已经用旧了，挂绳却收得很整齐。

“这个名字，现在有人叫，也有人听。”

他指了指自己的姓名，又把证件翻回正面。

“我坐在那里，别人拿记录来问，我能说清就说清。说不清，就一起查。你要是真给我挂一间办公室，让人家有事先看我是不是你爸，我反而不自在。”

林川看着那张证件，伸手将它从汤碗旁挪远，放到干燥的桌角。

“那就按你现在愿意做的来。哪里吃力，你告诉我。”

“我会说。你也别每次听见我累，就以为什么都不能干了。”

父亲把碗朝自己拉近，先喝了一口汤。

“当老板那些年，我也有做得不对的地方。什么都想自己拍板，觉得只要厂子转着，家里晚回几趟没关系。后来出了事，回家又只剩下发愁。”

他看了眼厨房，声音低了些。

“你妈等了多少顿饭，我没数过。”

母亲把饭添好，往林川面前一放。

“现在数也没用了。以后说几点回来，就尽量几点。真回不来，早点讲，别让我把鱼蒸老了。”

林川低头吃了口饭。鱼肉已经有些凉，母亲把盘子往他那边推，自己夹了旁边的青菜。

“那四万八到账以后，”父亲说，“我晚上没再拿计算器按来按去。”

林川抬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