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台差点被八千块卖掉的旧电脑里,藏着的东西,可能远不止一份硬盘资料。
林川还没开口,护士站方向先传来催促声:“周晚家属,术前预缴还没到账,明早七点前系统里必须有记录。再晚,麻醉排程只能顺延。”
周野猛地站起,椅脚在地砖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中年女人扶着墙,嘴唇抖了抖,像是要再去窗口求一次,又怕把最后一点体面也耗尽。
电话这时又响了。
周野看了一眼来电,按下接听。对面男人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出来:“我到医院门口了。八千,整机带走。你硬盘拆不拆我不管,但我要现场开机看配置,少一块都得扣钱。”
“不卖了。”林川说。
周野握着手机的手停在半空,警惕重新浮上来:“你替我做决定?”
“我替这台电脑做判断。”林川把屏幕转向他,“这套冷启动召回日志如果是真的,八千块卖掉,是把刀柄递给压你价的人。”
电话那头冷笑:“哥们,医院里装什么懂行?旧机器没人要,他不卖,明天手术排不上,你负责?”
林川没有和陌生买家争,伸手按掉外放:“先把话说清楚。周野,你妻子差两万八,这笔钱如果我付,直接进医院账户,不进你个人账户。你给我看所有单据,我再去护士站核对一次。只要有一处对不上,我转身就走。”
周野盯着他:“对上了呢?”
林川看了眼留观区。母亲还守在父亲病床边,父亲明早也可能出新单。手机里的余额只有.60元,付完这笔,他手里只剩七百多。赵凯那边、工资结算、后续医疗,哪一样都还没着落。
他收回视线:“对上了,我付。”
中年女人怔住,随即慌忙把病历袋递过来:“都在这儿,检查单、医生签字、预缴通知,还有晚晚的腕带照片。”
周野却按住病历袋,声音低得发紧:“为什么?”
林川没有立刻回答。他把单据按时间摊开,逐项核对姓名、住院号、科室、预缴码和医生签字,又拿着腕带照片去护士站询问。护士起初有些戒备,确认林川只是核对缴费信息,才调出屏幕:“周晚,普外急诊,急性腹部感染,医生已申请加急评估。预缴总额五万,目前系统缺口两万八。这个数没错。”
“缴上以后,麻醉和耗材申请能继续走?”林川问。
“能。”护士说,“但手术风险还要医生评估,缴费不代表保证结果。”
“我明白。”
林川回到走廊时,周野已经把电脑重新抱在怀里。那个收机器的人从电梯口走过来,戴着鸭舌帽,手里晃着验机工具,看到林川就皱眉:“你就是刚才插话的?我可提醒你,医院里这种事多了去了,别一热血就掏钱。”
这句话本身没错。
林川甚至认同。可他厌烦的是对方看向周野时那种笃定,笃定一个人被逼到墙角,就只能接受最差的价格和最难听的话。
“验机不用了。”林川说,“你可以走了。”
买家脸色一沉:“周先生,你自己想清楚。今天我给八千,明天可就不一定了。”
周野抱紧电脑,手背青筋绷起。几秒后,他抬起头:“不卖。”
买家骂了一句,转身走进电梯。电梯门合上后,走廊里只剩医疗设备的滴声和远处家属压低的哭声。
周野像是一下被抽走力气,坐回椅子上:“我可以写借条。电脑也可以押给你。硬盘我先拷一份出来,或者等我妻子稳定,我陪你去做抵押手续。”
“我不收抵押。”林川说。
周野皱眉:“那你到底要什么?”
林川没有马上回答。走廊另一侧,母亲替父亲掖被角的身影映在玻璃上,瘦得像一笔随时会被擦掉的线。他知道自己此刻并不宽裕,甚至称不上从容。可他更清楚,若今天眼睁睁看着周野把最后的生产工具贱卖出去,等将来自己站到赵凯面前时,也未必能说服自己还有资格谈公平。
林川拿起那只防静电袋。上面的字迹很乱,却能看出写的人当时很认真:旧版推荐引擎,原始日志,勿删。
他问:“这些日志,是你自己留下的?”
“我主导的版本。”周野沉默片刻,“公司后来改成纯转化模型,我不认同。他们说我不配合商业目标,项目延期就往我身上推。那些原始日志能证明早期方案的召回和留存更稳,但现在没人看这个。”

